蛛丝马迹 抽丝剥茧
等这一阵闹腾完,已是日上三竿。
阿布和掠影早早备好了替换的衣服,萧凛站在屏风外系着外袍,高大的身影将慕容雪霄整个人罩在其中,累得阿布在门口小心翼翼张望了半天,也没见着自己主子。
还是慕容雪霄从缝隙里瞥见了,才开口问了声:“什么事?”
萧凛闻声,知趣的走远几步。听阿布上前来,隔着屏风低声向慕容雪霄禀报:“主子,陆厉回来了,我让他在前面候着呢。”
陆厉是自己人,向来是直接进听松苑里头的。想来是阿布和掠影在外头拦了一道,这才叫他去厅堂候着。
慕容雪霄笑了笑:“无碍,你叫他过来吧,到隔邻偏厅等我。”
阿布应声去了。
慕容雪霄换好干净衣衫,这才施施然从里头走出来,却见萧凛在床头弯了腰,拾起来什么东西。他刚想问,只见这人也转身看见了他,将手里的东西叮铃铃拿着一晃,勾着笑意又将那只小银铃揣进了怀里。
慕容雪霄有点无奈他对这东西竟如此在意,又觉得有些窝心。只是问他:“要不要一起见见陆厉?”
萧凛却摇摇头:“不了,你们聊。”接着拿起之前放在桌案上的剑,擦身而过时轻轻揽了下慕容雪霄的腰。
陆厉进听松苑时正赶上萧凛出去,等见到慕容雪霄时脸色可不太好看,憋得人都挂了相。但抬眼瞥见慕容雪霄的一个眼刀,又知道那意思就是这个话题别谈不想听。
他跟了慕容雪霄太久,也太了解,只得把一肚子的话生生又憋了回去。
“说说吧,都有什么收获。”慕容雪霄坐在偏厅的靠椅上,将一旁的腰垫也拿了过来倚在身后。
陆厉去林氏船行跟着走了一趟货,何止是有收获。
“我这趟名义上是验货和接收咱们指名要来的十名伽罗工匠,所以林氏的人是从临近洛京的两个港口带我上的船。船名青龙号,据称是林氏南北走货最大的船。我跟着他们走水路回来,耗费的时间不长。到了船上不久便让我去验了货,而后便是一些惯常的应酬招待,主要几个压货的管事都很机警。他们给我看的确是苍南的石料与用材,但此船非常大,舱底还有两层是我去不了的。说辞是其他商行定的货品,但简单说,林氏走私盐铁的传闻必不是空穴来风。”陆厉将船上情形细细描述,虽未能下到底舱,但蛛丝马迹之间便能有推断。他便借着少有这般经历为由,在船上所及之处查探,“最先发现的,是这艘船的吃水深度不对劲。据我观察,起码比载货报备时深三寸有余。如果只是石材和木材,不应该这么深。”
慕容雪霄静静听着,知道他收获不止于此,也不急于催促。
果然陆厉滔滔不绝地继续:“我发现此事后,便更留心观察。有一日晚上跟他们在中层舱房吃饭,我故意将热汤泼洒在船板上,下面对应的就是我去不了的区域,那热汤留下的水渍蒸腾很慢。”船板间必有缝隙,而铁器蓄热性强于石材,散热速度自然慢一些。“除此之外,我还借着酒醉走到底舱附近,在甲板楼梯之间能发现铁屑痕迹。”
慕容雪霄闻言道:“如果是林氏最大的货船,整整两层……这么大的量必要找地方储货,路途运输也应该比较扎眼。能追踪到储货仓库吗?”
“已经派人去跟了,只能跟到明面上给我们储石材的货仓,后面不太好办,主要不确定是原料还是成品铁器。而且,”陆厉补充,“还有一件事。”
慕容雪霄正端着茶碗,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
陆厉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他向来是个要说清前因后果的性子:“为了跟这条线索,我自己又折回码头,在附近多逗留了一天,想看看能不能查到仓储的线索。结果被我意外发现,第二天林氏又来了一艘小船,船上货品倒是普通,但是跟船下来的人里,竟然有两个南隼人。”
“确定?”
“当然,而且看得出是两个南隼贵族。他们虽然都做了汉人打扮,但这帮南隼贵族长住山林高地,皮肤黝黑,这俩人又尖嘴猴腮的,总之那个样子,我们苍南人一眼就看得出。”陆厉一脸嫌弃,他向来对好战又贪婪的南隼人没什么好感,“我派人尾随了一路,他们最后被林氏安排在三坊七街一带,目前也不怎么出门,像是在等什么人接见。”
苍南一带虽经历数十载完成了各族融合,但与喜爱和平的交瑶人和能歌善舞的伽罗人不同,南隼是个好战的族群,是被慕容铮一脉硬生生打服的。这些年来虽然也有南隼百姓融入苍南腹地,逐渐交融,但南隼核心部族的贵族们还是高傲地占据山林资源,与慕容家保持一个表面的合作关系,每年轮流派遣部族代表前往雀州城暂住,参与四族一同定夺苍南事务的各类会议。
慕容雪霄的手指在桌案上轻敲——陆厉熟悉这个动作,这是他在思考:“那十名工匠,稳妥吗?”
陆厉一听就明:“都一一查验过。因是点名要的人,根据名册核验身份这一步都是能对上的,且这些伽罗工匠之间大都认识,通关文牒也都正经报备过手续。”他又道,“爷是担心这些人有什么问题?从苍南送出来的时候,孙蔚那边也是查验过的。”
慕容雪霄不置可否:“人不可能作假,但背后有没有问题不好说。你从我们的暗线给孙蔚传信,让他查一下这些工匠的亲朋家人等背景信息,尤其是离开苍南前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变动。还有,让他紧盯着南隼,万事防患于未然。”
“明白。”陆厉想了想又道,“那这十名工匠,待工部入册后,送到栖梧院那边,我先安排他们做些面上功夫,考察一段时间。”
慕容雪霄点点头,赞许他做事周全,这才提回之前话题:“林氏贩运铁器那条线索,你安排人先跟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正事说完,慕容雪霄伸舒展了下肩背,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顺便感叹道:“昭国立国才多久,安稳了没几年,林氏就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走私盐铁、贩卖铁器的生意,这背后没有那两位主的支持绝不可能。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真让他们得了位,我看这一朝只会完蛋得比晟朝还快。”
陆厉闻言忍不住心中嘀咕:您自己是押了萧焕萧凛兄弟二人的宝,自然看那边那两兄弟左右不顺眼。可这边的两位主,一点要往那位置行动的意思都没有啊。而且这两人之间,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是准备押大的还是押小的……
这一转念,他又想起了刚才进院时撞见萧凛,回想那满面春风的餍足神态和自家主子眼前这幅样子,陆厉脑海里突然涌现了一个惊悚的想法,没控制住就陡然出了声:“您该不会是想……以后等府里这位……然后自己做男后吧???”
正在喝茶的慕容雪霄真还反应了一瞬才接住陆厉话里的意思,连呛得他好险没喘上气来。
在院外候着的阿布只听见自家主子的骂声:“陆厉!少看点儿你那些破话本吧!”
刚走到听松苑门口的裴照也被吓了一跳,只好站在那里跟阿布两人面面相觑。
陆厉!没想到你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