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骑正在陆续放出,山道间被激起阵阵烟尘
鹿鸣山的清晨比洛京城中冷些,春意才透出一线,山林深处仍存着薄雪未消。晨曦初露,营地里众人早已动了。侍女们快步奔走于营帐之间,内侍高声传令,卫队整肃列阵,营地里不似昨日的闲散,处处静默且有序。
猎旗沿山势展开,自山脚绵延至祭坛。金色旌节、朱红锦幔交相辉映,整座鹿鸣山仿佛也被这声势震住了,一时寂静无声。
祭坛前,重臣列班,亲王皇子分立左右,质子们则由侍从引至一侧观礼之所。慕容雪霄站在靠后方位置,与段月漓邻近。
钟鼓三声过后,皇帝萧翊身披冕服,自明黄色的随驾帐中步出。四方百官齐伏,声声“吾皇万岁”自人海中传起,又归于回音之间。
祭天大典由此开始。
皇帝萧翊亲执香烛,向天、向祖、向列代英灵一一行礼。
“此春狩之礼,非徒为宴。兵者,国之干也。习之不辍,乃可守边固疆。”
随着最后一道祝词落下,宫人奉上龙弓金矢。大昭皇帝登坛而立,抬手间衣袂翻飞,弓弦一响,利箭破风而出,直中百步之外的箭靶。鼓鸣角响,一如惊雷乍起。一时间,人声、马蹄、旌旗猎猎俱动。春狩大典,终于在这箭出之间,彻底拉开了帷幕。
慕容雪霄敛袖退后一步,神色未动,目光却仍停在箭靶所在的方向。这箭靶乍看无碍,但若是有人看得仔细,便能察觉,靶心似乎比常规箭靶略大一些。而那一矢,靶心虽中,却分明已是偏了些许。
萧翊一生以战力闻名,如今终究是老了。
慕容雪霄翻身上马,顺着东南围界一路缓行。猎骑正在陆续放出,山道间被激起阵阵烟尘。
早在大典之前,典狩监一应署丞便早早安排将大多数提前圈养的猎物引入围场、放归山林。慕容雪霄在马上默默翻看了会儿副狩员所记的兽迹图谱,陆厉则跟在他身后警戒,表情严肃。
身为典狩监,慕容雪霄需安排好放猎时机与地点,确保参与围猎的皇子们有猎可行、公平竞争。
想起适才围场诸门齐开,鸣角长啸中,皇子们纷纷出发入围,镇武王萧骋胸有成竹、率先入局;景王和安郡王依然绑定一处,随行颇多;肃王萧玦是最不疾不徐的一个,五皇子萧璟急匆匆跟在他身后催促不停,首次参与围猎的他显然是最兴奋的。
同是皇亲贵胄,尽管萧凛身负防卫大典之责,仍是要参与这场围猎的。慕容雪霄摩挲着手中缰绳,眼神不自觉地在围场边寻找,果然在东侧山坡上见着了那身着深黛色银纹箭袍的熟悉身影。他便驱马向东而去。
“南林已设三重伏哨,巡弋哨营每半炷香更调一次。西北林口巡队也安排了,昼间补给已送入前沿营地。”禁军副统领朱越正在向萧凛汇报一应防卫事宜,裴照也在一旁,与一众禁卫笔直而立,丝毫不敢怠慢。
“嗯,”萧凛点点头,“晚些时候金环鹿入了林,各路人马免不了争抢。各区林巡防岗哨必要确保猎场众人安全,若确有什么争执,及时来报,不要轻易下场。”
“是!”众人应声。
围猎中都是皇亲贵胄,禁卫军最怕的就是真有什么贵人之间的争执,到时候里外不是人。有萧凛这句话,是给他们撑腰的。
眼见着慕容雪霄一行人策马而来,萧凛引着照夜白转了方向朝着山坡下的人望去。
慕容雪霄笑笑,骑在马上行了一礼,扬声道:“靖南王放心,此次典狩司共安排了五只金环鹿分散入林,区域划分清晰,力保各位贵人公平竞争。”
萧凛颔首示意。
裴照在一旁道:“王爷,如今围场已开,是否……”
萧凛微望了望远处林海翻涌的尘烟:“诸位皇子皆已入林,若我仍留场外,倒显得太过刻意。”说完,他轻拍照夜白颈侧,“既如此,便也应合礼参与。”
他策马缓行,向林间驰去,经过时只转头看了慕容雪霄一眼,便带着裴照和几名侍卫径直入了围。
林中山风渐紧,马蹄踏过湿叶,发出碎碎声响。远处隐有鹿鸣犬吠,猎角长鸣。萧凛身影沉沉,转瞬之间已隐入那片山林深处。
“殿下,那位已入场了。”亲卫低声上前来报,安郡王萧珩目视前方,点点头表示知晓。
他向前望了望,景王萧琮就在他不远处悠哉悠哉前行,背上的长弓华丽,样式却是礼射之弓。他驱马上前,与其并驾。
“二哥,都已安排好了。”
景王侧目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扬:“安排什么?不是来狩猎的吗。”
萧珩闻言哈哈一笑:“二哥说的是,小的们听见了吗?拿出你们的本事来,让景王殿下瞧瞧!”
“是!”
应答声中,一名亲随未乘马匹,侍立在人群后,似是领了萧珩一个眼神示意,低头一揖,而后轻身一纵,很快便没了影。
东南方向,一阵鹿哨声倏地自密林深处传来,一只通体角挂金环的公鹿自山石间跃出,蹄影如风般蹿入林间幽径。
“快看,是金环鹿!”五皇子萧璟一声惊呼,眸光发亮,拔弓就要策马追击。
“别急,”肃王萧玦从后紧跟而上,略偏身挡在他马前:“那不是寻常路径,小心。”
“可是我们今天还没猎到金环鹿呢!”春狩以猎得金环鹿为上品,典狩司共备五只金环鹿,皇子们自然以猎得此鹿为最优战绩。萧璟才十七岁,首次参与春狩,自然希望大展拳脚,拔得头筹。
可是被他三哥一阻,只来得及看见金环鹿自远处隐没。他不甘心地望去,正欲再言,忽听前方一阵骚动,有人高声惊呼:“野猪!前方林中有疑似野猪出没!”
那声音带着急切与些许惊惶,在空旷山林中回荡而来,引得数骑人马顿时调转方向。
春狩毕竟是皇室围猎,典狩司所备猎物危险性都不大。但鹿鸣山终究是野外,东部角林偶有野猪出没,这对于参与围猎的皇亲贵胄们而言,反倒是种危险。可围场设置之初便已经过百般勘察,设下围栏界限,除非专程跑到到角林边沿,否则理应早已将这些野猪拦在界外,不曾想竟出现在此处。
五皇子萧璟先是一愣,随后却兴奋起来:“三哥,咱们去看看?我还没亲眼见过野猪呢!”若能击杀野猪,说不定比猎得金环鹿更显勇猛。
萧玦皱眉正要说话,忽听林道侧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道深黛色人影策马而至,身形挺拔,弓不离手,正是刚入围不久的萧凛。
他也看到了萧玦二人,隔着一段距离与萧玦交汇了一个眼神,两人竟有几分心照不宣。
只见萧凛并未言语,凝神扫了一眼远处骚动之地,随后策马一转,未等旁人反应,已向山林深处纵驰而去,他身后几名随从侍卫立刻驱马跟上,一行人转瞬飞驰而过。
萧璟见状,也欲拍马跟上,却被萧玦一把拦住缰绳。
“不许去。”萧玦语气不重,却极有分量,“野猪出没不是小事,萧凛身负防卫之责,理应他去处理。你就别去添乱了。”
“可是此处出现野猪总觉得有点儿奇怪,他才带了那么几个人,真的可以吗?”萧璟低声问。萧玦心想,这弟弟倒也不算太傻,却也不想跟他说太多:“这林子里若有什么局,他能不比你清楚?别去坏他的事。”
萧璟似懂非懂,只见他三哥望着萧凛消失的方向,眼神沉沉,仿佛早已洞穿那林中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