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留吧,不想你走。”
入夜后的营地分外安静,众人都在为了明日的大典养精蓄锐。晚膳前萧凛特意去了圣驾帐前汇报了一番筹备事宜,而后又匆匆校验围场关卡与各项措施。待到最后一轮巡查结束回到自己的营帐,已是戌时了。
掀开营帐门帘,里头点着灯,颇有暖意。兵器架前的人看起来心无旁骛地在研究些什么,听到他进门也不曾回头。
“在做什么?”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解开身上的大氅和甲胄。
只听慕容雪霄轻笑一声,这才终于回过头:“做坏事啊。”
他手里拿着一支羽箭,煞有介事地朝萧凛走过来:“我正在偷天换日,把你惯用的羽箭都换掉。怎么样,这招听起来熟悉吗?”
那日从景王府出来,安郡王萧珩私下又找了趟慕容雪霄,说什么想了个恶作剧的法子,只消把萧凛常用的箭换一换,让他用起来不那么顺手,射猎时成算便低了,让他别那么得意云云。慕容雪霄心中好笑,全装作勉强应下。
萧凛将换下的甲胄挂在架上,自己着一身轻便衣装也走过去,接过那羽箭掂量,重量比自己用惯的略轻些,其他都看不出太大差别:“这次他们打算对谁放冷箭?”
“不知道啊。”慕容雪霄笑笑,靠坐在兽皮椅子上,“但是陆厉安排的眼线递了消息,说两个南隼人离开了住地,有专人带着,也朝鹿鸣山方向来了。”
“借刀杀人?”萧凛走到他身后,“真要让这两个南隼人上到鹿鸣山,我直接杀了也不足为奇。”
慕容雪霄撑着脸看向他:“我猜只是想要借你的手引出这个导火索,揭一揭苍南叛乱的话头。”
萧凛垂眼看他:“苍南刺史柳文谦与驻军统领周骁、镇南郡王府长史孙蔚联名上奏,称苍南境内有南隼族人私持兵器上百,惊扰百姓、打家劫舍,已成流匪,其中更有别有用心者牵头煽动叛乱。请奏准驻军出雀州城,就地剿匪。”他顿了一顿,“今晚到的折子,最迟明早便能递到皇上那儿。”
慕容雪霄嘴角微提:“还得是靖南王,我这个苍南来的归义将军,竟还不知此事呢。”
萧凛却戳穿他:“我可听说,归义将军上次从通政司给苍南递的信上,就已嘱咐长史孙蔚,全力配合苍南刺史与驻军行事了。”
“有备无患嘛。”
萧凛在他对面坐下:“这两个南隼人活着最有价值,但我的人若现在下手,怕会打草惊蛇。明日得借借你的人。”
慕容雪霄先是点点头,又道:“但其实这两人,根本也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二位殿下,归咎起来,最多能指认林家。眼下情形,还不宜与那两位撕破脸。”
“我知道,”萧凛断眉微扬,“能砍掉林家,也算砍断了他们一棵乘凉的大树。”
他何尝不知,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若能进一步拿到那两位皇子参与私贩兵器的实证,才是最直接的底牌。但如今别人已经要对着他们下手开刀,总不能置之不理。
在大哥回京之前,他想尽可能拔除隐患,站稳脚跟。至于大哥究竟想选哪条路,他都会支持到底。
正思索间,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了他跟前。
慕容雪霄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教他抬起脸来。萧凛身材高大,即使是坐着,抬头姿势也几乎能碰到对方下颚。手指轻轻触碰了下他下巴刚长出的青茬,慕容雪霄低声问:“坏事谈完了,现在要留我吗?”
萧凛喉结不明显地吞咽了下,却说:“明日起早,你我皆忙。”
自那日后,两人便并无更亲密的接触。之后萧凛动身筹备春狩,更是见也未见。
“哦,”慕容雪霄闻言收回手,“那就是不留了。”
他轻拂衣袖,转身就真要告辞。
可腰身却被人从后一把揽住。
萧凛还是抬着眼,定定地看着他:“留一留吧,不想你走。”
说罢,他竟埋首在慕容雪霄胸前,将人紧紧环抱住。
慕容雪霄被他这举措弄得愣了一瞬。他本意也是逗一逗萧凛,缓解一下两人上次无疾而终的话题带来的微妙尴尬,却没料到这人还撒起娇来了。
还没等他开口,萧凛的声音便闷闷地传上来:“你今日见过段月漓了?”
见他终于提及此事,慕容雪霄忍不住笑出声:“吃这个醋啊?”
“我又不是萧玦。”萧凛手上微微用劲,仰起身,顺势就将人拉到自己膝上。
慕容雪霄也由着他来,往他膝上大方一坐,刚一坐定,就凑过去轻轻啄了下他带着青茬的下唇:“他对我说,人情都记在你头上。”
萧凛想了想:“他愿意帮我,人情多半也是记在我大哥头上。”
“所以他与你大哥关系挺好?”慕容雪霄只知道段月漓十来岁便已在洛京,想来确实与萧凛年纪差了一截,与萧焕年纪倒是相当。
“段月漓曾是萧玦的伴读,他们二人与我大哥年纪相仿,当时都是宋思远的学生,确实走得近些。但若要说关系交好,其实他与我嫂嫂倒投契些。”萧凛补充道。
“你嫂嫂?”慕容雪霄有些惊讶。
“我大嫂虽是崔氏的千金小姐,但自幼对医书药理最感兴趣。段月漓出身西屏,对毒理、药理知之颇丰。当年一起求学,可能交流也多,有不少往来。”萧凛想了想,也未隐瞒:“当年我大哥中了那毒箭,也是大嫂写信求助段月漓,他出手替我大哥拔除此毒的。”
慕容雪霄了然:“难怪你要找他做鉴定。”
“但是,萧玦与我大哥关系却实在称不上和睦。”萧凛微微皱眉,回忆了下往事:“早些年虽说皇上最宠爱这第三子,可他对我大哥这个侄儿也算得上十分偏宠。加上他们两个年纪相仿,少时矛盾就不小。后来西屏叛乱,萧玦发疯屠城,我大哥也是领头上奏参他的人之一。”
“听起来梁子不小?那段月漓相帮于你,恐怕也瞒不住肃王吧?”
“嗯,”萧凛点点头,“说到底,他们二人还是一体同心的。所以段月漓的立场究竟如何,我不好说。”
一体同心……慕容雪霄闻言微微挑眉。他对段月漓与萧玦的前史倒是道听途说得全面,但终究不如萧凛这样透彻了解。段月漓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可萧玦已经退出皇储之争了,那借他庇护生存的段月漓又有没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