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和月漓先生首次会晤
京郊的鹿鸣山上,皇家猎场早已被重兵把守,层层关卡沿路设下,迎着浩浩荡荡的随行车架一路上到了山间营地。
围场东侧的玉带河在日光下映出连片帐影,亲王皇子们的朱锦帐与臣子们的靛蓝帐之间有一小片特殊区域,质子们的营帐汇集于此。最远处的山棱上,明黄华盖的帝王帐旁,天空已开始现出日暮霞光。
营地东南一角炊烟腾起,伙头军已经开始准备晚餐。宫人侍从们正在营帐中铺设地毯、收拾晚上贵人们休憩所用的寝具。
赶了大半日的路途,许多人都趁着晚餐前的空档进了营帐休息。若朝那一排朱锦帐群望去,最靠近栅栏边沿的那一顶除了一人守卫,已无侍从进出,与周边其他正在忙碌收拾的营帐形成对比,慕容雪霄一看便知,那应是早到了几日的萧凛的营帐。
料想他此时应该还在外围巡查,慕容雪霄倒也不急着过去寻人。趁着这将暮未暮时分的光景,
他找了块地势较高的山坡,好好欣赏了一翻这围场风光。
正悠哉悠哉逛着,一打眼,一旁山坡上也有个同道中人,独自在一棵树下向着夕阳方向远眺。那人身形单薄,月白色的长袍被山风吹得衣角乱飞,人却像入了定似的一动不动。
慕容雪霄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虽未谋面、却耳闻已久的人。
他走近几步,扬声道:“敢问阁下,可是段月漓段署丞?”
闻言,那人先是反应了一瞬,而后侧头看向他:“是慕容将军吧?还请过来一叙。”
段月漓在鸿胪寺挂职,任典客署丞,按理说各质子国邦交文书都需经他之手,慕容雪霄与他早该认识。可惜段月漓这职挂得形同虚设,几乎从不去坐镇,坊间传闻他连肃王府大门都不出。许是慕容雪霄的一头银发特征过于明显,这才叫他一眼辨认。
“慕名已久,总算得见月漓先生。”两人才打过招呼,慕容雪霄就立即改了称呼。他大约知道萧凛兄弟二人与段月漓关系亲近,既有私下通信,段月漓对他和萧凛关系想必也颇有认知。
段月漓却好奇问道:“我能认得出慕容将军不奇怪,倒是想知道,慕容将军是如何一眼认出我来?”
慕容雪霄含笑应道:“这可不难。我来京城混迹这些时日,宴饮朝会不知去了多少,入眼的不入眼的,总都打过照面。现下在这营地附近,素未谋面又气质风雅超群之人,除了月漓先生,不做他想。”
段月漓闻言失笑,心道传闻中说慕容雪霄风流纨绔,看他这张嘴就来的本事,倒也不全然是话本编排。
玩笑归玩笑,慕容雪霄对段月漓也确实颇有好感:“还未来得及多谢月漓先生,此前帮忙查实诸多线索。”
不料段月漓也调侃起来:“慕容将军不必谢我,这帮忙的人情,我自然是会记在靖南王头上的。”
慕容雪霄更觉得这人有意思了:“苍南与西屏地缘相近,想必我能与月漓先生有许多共同话题。月漓先生在洛京时日长、根基深,今后免不了还要请你帮忙,这人情,不若先提前记在账上。”
段月漓琢磨他这话,倒有几分不想全然与靖南王绑定的意思。他与慕容雪霄说起来境遇相似,却又不尽相同。推己及人,他仿佛品出了慕容雪霄与萧凛关系中的一点玩味。也不知道远在琅琊的萧焕,知不知道他弟弟的心上人是个心思颇多的主。
“听说苍南有好茶,既如此,我就先向慕容将军讨要个回礼了。”
他顺着话接了,慕容雪霄也回了个往来,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苍南和西屏的风土人情,一打眼竟已到了落日西沉。
因着白日里赶路时天热,段月漓出来时未披大氅。可这季节日光一去便冷得很,加上山上风大,更禁不住迎着吹,这时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慕容雪霄看了看远处炊烟袅袅,香气已悠悠传来,眼看要到了晚膳时分:“没留意天色,落日后天便凉了,月漓兄快些回去加件外衫吧。”
段月漓点点头,两人正欲往回走,不料回身一步,脚下竟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子,恰好绊了他一下,慕容雪霄在旁眼疾手快,伸出左手虚虚扶了他一把。
“多谢……”
“段月漓!”
一句谢还未道完,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沉着面色便走了过来,立定在二人面前,扫了慕容雪霄一眼,旁若无人地牵过了段月漓的手。
慕容雪霄心中好笑,面上却正经称呼:“肃王殿下。”
肃王萧玦不冷不热地点头示意了下,话却是转向段月漓说的:“要聊什么非得站在这儿吹风,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段月漓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对慕容雪霄道:“慕容将军,回见。”
萧玦离开时看都未看慕容雪霄一眼。看着这两人离开时的情态,慕容雪霄心下觉得颇有趣味,正带着笑意信步走下山坡,一打眼却看到不远处的围栏边,骑在那匹显眼白马上、身穿玄甲正望向这边的,不是萧凛又是谁。
段月漓被一路牵着径直走回了肃王的营帐,一进门就见晚膳都已经布好了。侍从见两人总算回来,忙端上银盆准备给二人净手。段月漓正待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巾帕,便听肃王萧玦在身后道:“都下去。”
几位侍从看主子面色不虞,像是见惯了,迅速反应,顷刻间全都消失到帐外去。
段月漓只得转过身,叹了口气:“慕容雪霄是萧凛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恰好遇上,闲聊两句罢了,这也不行吗?”
萧玦没说话,几步走到他身前,距离相贴:“明天的围猎,为什么突然说不参与?”
原来是为了这事。
春狩大典是皇子们与各属国质子、武将们都打算一展身手的绝佳舞台,可自段月漓重回洛京之后,一直借口身体抱恙不曾参与。此次总算松口答应萧玦一同前来,但他其实从未打算下场参与围猎。
段月漓有些无奈,低声道:“你就非要让我凑到皇上跟前去,惹他不高兴吗?”
半晌,萧玦才道:“我只是想让父皇看看,我们现在很好。”他望着段月漓,“慕容雪霄初到洛京,都能担任大典的典狩监,你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苍南是降将,西屏是叛军。”段月漓直截了当。从当年西屏叛乱开始,他就知道,他在洛京的前程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假象罢了。
萧玦不语。这其中道理他亦不是不知,但他以为这么多年了,时间总会把一切消磨。
“子钧,”段月漓唤他表字:“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你的父亲。他爱重你,才会容忍你我至今。对他来说,我是你的污点。你若非要时不时提醒他这件事,于我、于西屏,都是灭顶之灾。”
“你不是。”萧玦握住段月漓的手,却不再提前事。
“我饿了,吃饭吧。”段月漓就着这姿势拉过他一同走到桌前,干脆地结束了话题。
从小到大他都最知道要怎么哄萧玦,一坐下便开始主动给他布菜,果然不一会儿对面就放松了神色,乖乖吃起饭来。
只是没过一会儿,萧玦又忍不住开口:“那个慕容雪霄,一边黏着萧凛,一边又跟老二和老四混迹,没安什么好心。总之你少跟他接触。”
段月漓敷衍地点点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之前听说他废了右臂,但刚才接触,我看他左手有力得很,武功底子显然尚在。这人怕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正说着,就看对面萧玦面色一沉,筷子直接放下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只得伸手到对面把那双筷子拿起来,塞回萧玦手里。
“好了,不说了,吃饭。”
段老师哄孩子现场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