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霄甚至不欲解释
营帐的门帘被拨开,几名卫兵押送一人步入。此人身穿铠甲,制式竟与此次参与春狩围猎之军士一致,虽然双手被缚于身后,仍可见其孔武有力。
慕容雪霄此时已起身位列队列左侧前方,见此人被押至营帐中间跪下,帐内议论声中,已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这……这人好像是景王府卫队的……”
景王萧琮面色沉了下来,与安郡王萧珩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慕容雪霄,这是何人?”皇帝发了问,众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有萧凛,目光却在地上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头看了看慕容雪霄,竟似有一丝不解之色。
慕容雪霄接住了他眼神,却回转目光,只朝着上方回禀道:“陛下,臣率队前往东部林区时,正好见到靖南王举弓瞄准,可明明见他手中箭未离弦,对面那人却已经倒下。几乎同一瞬间,林子里现出金环鹿踪影,靖南王手中那支箭这才离弦而出。当时因为臣等正好在对角位置,余光瞥见临近树丛中竟藏了一人,于是率众人赶上前拿下。有人认得,此人应是……景王麾下随侍,李昊。”
目光纷纷投向景王萧琮,他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地上跪着的那人却伏身道:“小人李昊,自知冒犯圣驾,愿请发落!”
景王萧琮似是十分不解:“李昊,你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到底是做什么要射杀这人?说清楚!”
“殿下,”李昊跪在地上稍微转了转身体,“您和安郡王此前发话,说谁能助您猎得金环鹿,必重重有赏。小人立功心切,就脱队自行寻找,途中听说东南林区有金环鹿踪迹,便急忙前往。不料在那处遭遇野猪,躲藏间见到靖南王率人来了,与那野猪搏斗,小人本是想帮一把的,没想到那时野猪已然倒下,这一箭出去,竟射中了一个人!小人知道惹了祸,心急之下就想躲藏,这才被这位慕容将军带的人抓了。可小人真是误打误撞,绝无害人之心!”
肃王萧玦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各执一词啊。”
“那我倒要问问,”萧凛上前半步走到那人身侧,指他转头去看那尸体,“既然你也承认是自己射出的箭,这箭怎么跟本王专用的箭羽一模一样?我可记得,我这箭羽是军需监专供特制,怎么,你们军需监人人都有?适才我不禁思索了半晌,倒要以为真是我手中多射出了一支箭。”
萧凛所用箭羽为黑鸦羽毛,确实比较特殊。因是亲王专用专制,自然也不会再分给其他普通军士使用。此时卫兵将李昊随身所用箭矢与长弓一并奉上,可见那箭囊中还有几支同样的黑鸦箭羽。
“这……小人,只是沿路捡的……”
“是么,可本王沿路进得围场,只放出了这么一箭。你从哪里捡的?”萧凛威压十足,不等李昊反应,他又转向景王道:“难不成军需监不仅容易遭外人抢掠,还易被家贼偷窃?”
景王闻言皱了皱眉,还未及说话,安郡王先忍不住道:“王兄,可不要无端揣测……”
萧凛理也不理,直接转身面向帝王:“陛下,正好此前景王说到苍南动荡,臣日前接到的奏报说的倒是跟景王那份有所差异。苍南驻军统领周骁上报称,他们在苍南境内抓获部分南隼族人祸乱民生、抢掠民财,但武器精良,缴获之装备经比对,竟与我军需监所制如出一辙。臣闻此报大为震惊,已依规呈报。”
满堂静得出奇,众人眼下全在心中盘算这局面该作何应对,只见皇帝萧翊眸光不露声色,半晌后,他点了点头:“苍南刺史柳文谦与驻军统领周骁、镇南郡王府长史孙蔚近日联名上表,称请剿匪。朕是今晨接的这奏报,倒也想问问,这南隼人手中的精良武器,究竟从何而得!苍南刚刚归降,又是谁企图搅乱百姓安宁!”
营帐中众人纷纷下跪伏地,一声声“陛下息怒”此起彼伏。
景王萧琮第一个道:“儿臣恳请父皇派大理寺彻查,军需监、林氏船行等处如真有瓜葛,儿臣等悉听发落!”
安郡王不言,跟随他伏地叩请。
大理寺卿沈叙此时道:“臣请陛下下旨,彻查苍南驻军缴获兵器来源,调阅林氏船行入京名册。若有人引异族入城、借春狩行谋逆之事,当严惩不贷。”
皇帝眯起眼睛,淡淡点头:“很好,朕正欲如此。此事就由肃王督办,七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肃王萧玦只抬了抬眼:“儿臣遵命。”
慕容雪霄是一路从外头被萧凛拉入靖南王王帐的。
主帐议事结束,日已偏西。方才一番争执与辩驳,明明事涉苍南,又好像与他这个真正意义上的昔日苍南之主毫无关系。从那大帐中走出来,无论是各部大臣还是几位王爷,都对他投来了复杂的目光,就连未曾进帐的质子与随行诸臣也都私下里猜测起来,他在这局中会有怎样的结果。
他自己却心知肚明。在景王与安郡王那里,他只是做了交代好的事情;揭露也恰到好处,只是把自己撇干净明哲保身——谁叫你们的人恰恰撞在人前,做事太不严谨。
在皇帝那里,他只是个为求自保、小心谨慎的寄居质子,更多时候,是跟着靖南王的风向走的迫不得已。
至于苍南之乱,早已不仅是异族之乱,更可能牵扯军械武器走私,皇帝的关注点早已不仅仅是苍南一地。
只有在萧凛这里,他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丝陌生的心虚。
裴照在外一路跟随,眼见两人进得帐中,便自觉屏退守卫,自己在帐外候着,小心翼翼地听了听里头动静,意外于这两人竟然如此安静。
萧凛只是沉默着卸下身上的甲胄,面对那木架子,只把背影留给慕容雪霄。而身后这人也不开口,就站在帐内,既不坐下也不动,像是在等着他先问。
等一身甲都卸完,萧凛才终于转过身来,开口便问:“陆厉呢?”
他这一开口,慕容雪霄倒像是松了口气:“押送那两个南隼人下山了。”
“为什么不与我商量?昨日不是这样安排的。”萧凛所言是他们二人昨日正在此帐中商议的结果,原本是计划让陆厉带人抓住那两名南隼人,关键时候押上来当堂对峙,可慕容雪霄临时改了主意,押上来却是放冷箭的人,两名南隼人全无提及,“不知所踪”。
慕容雪霄心中暗叹了口气:“昨日我便讲过,这两人最多只能指认林家,见都没有见过那两位殿下,用处不大。既然他们都明晃晃放了个冷箭,这人更直截了当。”顿了顿他又道,“而且这一路人多眼杂,我是实在没顾得上与你商议……”
“你有千种方法提前知会我。”萧凛却打断他,“即使不带上来当堂对峙,这两个南隼人活着,说不定还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口供。你让陆厉带走,便是没想给他们留活口。是你有事不想让他们说出口。”
慕容雪霄没有立即作答,像是仔细看了他片刻才道:“萧凛,你知道我的立场。事涉苍南,电光火石之间,我要做出最有利于苍南的决定。我会让这两个南隼人死在该死的地方,或许比将他们当堂拉来对峙,效果好得多。”
“……你明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萧凛朝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鹿鸣山周遭布防,刻意给引这两人上山的路留了口子,如今让陆厉押人下山,也是这条路吧?”
他在意的是刻意隐瞒,慕容雪霄怎会不知,可自己独断惯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见慕容雪霄默认,萧凛像是无奈地笑了一声:“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太信任我,还是不信我。”
信是因为若是萧凛将此事挑破,着人去追,这么短的时间陆厉押着人走不远,可慕容雪霄却信萧凛会替他托底。
可若说信任……这两名南隼人为何不能留活口,慕容雪霄甚至不欲解释。
又一阵沉默后,慕容雪霄低声道:“这两个南隼人,今晚就会死在林氏船行的码头仓库中。我确有不想让他们开口说的秘密,但无碍大局,不会祸及洛京。我只能说这么多。”
萧凛看了看他,到底还是没有再朝他走近:“知道了。外头看热闹的人盯着,你在帐中多待一阵子再回去吧。”
说完,便走回营帐深处桌案看起奏报,不再多言。
冷战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