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屏段月漓,不能不来
夏末初秋时,筹备已久的通和大典即将开幕,各族首领代表陆续入了洛京。
慕容雪霄作为此次大典的典仪使,每日往返于鸿胪寺与诸署之间,忙得不可开交。栖梧院虽然启用,却来不及依着他的性子办上一场宴席。
一转眼,他从靖南王府中搬离,竟然已近三个月了。
除了初搬离时,萧凛遣人送来过几箱药材与食材,而后便再未有半分主动联络的意思。
这三月里,除了每日参与朝会时两人能打个照面,就再无交集。听闻他多半停留于校场与兵部,埋头参与那《昭武兵略》的修撰,仿佛对眼下洛京城里针对他兄长的暗流涌动无动于衷。
反观他兄长萧焕那头,自入京以来,先是陪妻女回门拜会崔砚崔阁老,又公开宴请肃王党的宋思远,更是多次入宫觐见帝王。可一番活动之后,却仍是婉拒了今上入朝之邀,称病体未愈,专心辅助修书,之后便闭门谢客。
可坊间传闻,萧焕与妻女回门时与岳父崔砚多有争执,连日不欢。清流一脉却未肯歇下,或明或暗地仍在鼓噪立储之议,阁老重臣们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句“应早立太子”,最终被皇帝忍无可忍的一句“朕还未老”压了下去,这才没了下文。
卓氏为代表的世家贵族也不消停,自春狩案后,明显开始将风向转向了舒妃所生的五皇子萧璟。舒妃亦出身卓氏一族,算起来也是皇后的侄女。她入宫虽晚,但年轻秀丽,又一举得子,在宫中一向有好人缘。
五皇子萧璟眼看就要成年,今上对这个儿子看起来也颇为认可,趁着这当口,找了个由头便在八月里加封了惠郡王封号。
借着这个机会,舒妃在宫中的宴请也活跃了起来,常有设宴招待各家夫人贵女,说是既已加封了郡王,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要开始为他张罗王妃人选。借此缘由,更是推着萧璟陪同今上出席诸多场合,正当年岁的青年确实也是意气风发,收获了不少关注。
不过,有了这一轮推波助澜,慕容雪霄倒是借着典仪使的名头,意外与惠郡王亲近起来。起因便是某次入宫汇报大典进展时,萧璟正好在旁侍奉,皇上一句“正好让此子也学学这等典仪之事”,就把教带皇子的差事安排到了慕容雪霄头上。慕容雪霄心知,这是皇帝想给小儿子一个机会,在正式册封郡王之际做出些亮眼的成绩。
萧璟此人心性直率单纯,倒是个易交往的,两人相处起来称得上投契。
结果一来二去,外间竟传闻起慕容雪霄转投惠郡王怀抱的艳闻来,弄得慕容雪霄啼笑皆非。
萧璟听闻此事则是气红了脸:“这些人真是闲的!要让本王知道是谁这么胡乱编排,定要他好看!”
慕容雪霄忍不住笑:“都怪在下的名声不好,连累了五殿下。现在可是舒妃娘娘正为您议亲的当口,可别因此坏了殿下的终身大事才好。依我看,殿下还是少来鸿胪寺找我为妙。”
“你少来,”萧璟哂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应酬母妃安排的那些局。再说了,父皇既然都说了让我好好跟你办这次大典,我多少要干点儿像样的事儿,也在他老人家面前长长脸。”
慕容雪霄与他近日处得熟悉,知道这位殿下是个随性的孩子个性,便直言道:“殿下成日在我这处待着,对一众枯燥流程和文书怕是也觉得无趣。要真是想做点儿什么呢,我这儿眼下还确是有一件顶重要的事儿,得您来出面解决。”
“是什么事?”萧璟一听果然来了兴趣。
“西屏段月漓。”慕容雪霄只说了一个名字,萧璟便懂了。
这通和大典旨在齐聚大昭各地各部族代表,宣贯大昭对各地各族之策,并由天子直接面见诸族首领,了解各族之困,给予最直接的帮助,以求大昭各处政通人和。
段月漓作为西屏的代表,又是常驻洛京的人物,职属本也是在鸿胪寺这处的,按理说这大典筹备该有他出一份力。最初在大典启动时,他原本也有参与。可一个月前,段月漓突然抱病请辞,原本以为只是三五天的事儿,结果晃眼一个月过去了,人还是告假不归。慕容雪霄这边人手短缺,实在头疼。
况且作为西屏一族代表,最后的大典段月漓总也是要出席的,这么着不见人影,终究无法交代。
萧璟听完却也是长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我也是束手无策。你当我没去试过吗?”
“怎么,肃王府连你也不见?”慕容雪霄好奇问道。谁都知道惠郡王与肃王关系好,从年幼时就最爱经常粘着三哥带他玩。
萧璟泄力似的趴在桌案上:“哎……二哥和四哥被禁足了,三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说病了,肃王府都关门一个月了,我一去就吃闭门羹,真不知道他们俩又闹了什么脾气。”
慕容雪霄状若好奇道:“若是两人都病了这么久,怎么宫中未谴太医去诊治?”
“段月漓自己都是神医一个,他俩身强体健的能有什么病啊。”萧璟一脸一言难尽,“你是不知道我三哥,每到这种时候准是又因为什么发疯了,我看父皇也懒得理他了。”
他周围张望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我听我母妃身边的人说的啊,这次是皇后娘娘那边月前召了三哥进宫,可不知道怎么,好像闹得不欢而散,三哥又急匆匆出的宫。回府后就说是病了,连带段月漓一起,两个人都闭门不出了。”
饶是如此,萧璟还是硬着头皮再次登门拜访了肃王府,只是这次,他无论如何要拉上慕容雪霄一起去,理由是——
“三哥就是跟我太熟了,一看我去理都懒得理我。你去就不一样了,他总要给个面子。”
果不其然,在王府管事禀报五皇子和归义将军一同前来之后,肃王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许久没露面的肃王萧玦看上去依然面色不虞,倒是未见病态。见着五皇子萧璟,他脸上的不耐都懒得遮掩:“三天两头的找上门来干什么,不是已经给你安排了差事,还这么游手好闲的。”
萧璟从小跟在这个三哥身边,根本不怕被他说两句,反而笑嘻嘻凑到他身边径直坐下:“我这就是来干正事儿的啊!三哥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在跟着慕容将军筹备通和大典呢。各族首领都陆续入京了,你还把月漓哥哥藏着掖着的,我们这个大典还搞不搞了,你说我不来找你找谁去?”
慕容雪霄知道肃王懒得应酬他,也十分自觉,自己找了个座儿坐下,只笑着观望不出声。直等到这时,他才发现肃王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掌用纱布包扎着,似是有伤。还未待他开口问及,肃王却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慕容将军从靖南王府搬离后,倒是越发平步青云了。”
这话竟然有几分为萧凛鸣不平的意思,慕容雪霄心中好笑,也不知道萧玦是怎么突然就在意起这等事来,只得说:“皇上指派在下出任典仪使、操持这大典也是临时为之,可段署丞可是久在鸿胪寺的,经验远比在下丰富。此次盛典规格高、摊子大,实在是需要段署丞这样的能人相助。因此只好上门叨扰,还请段署丞出来一叙。”
“我还不信了,偌大的鸿胪寺,少了他一个还转不动了?”萧玦看起来根本不买账。
萧璟在旁急道:“就算不参与筹备,那大典他总要出席吧?西屏代表也就是他了,总不能把圈在西屏的那帮人弄过来吧……”
后半句时被他三哥瞪了一眼,萧璟自觉闭了嘴。
段月漓并不是西屏的世子,他父亲亡故但几个兄弟还在西屏,按理说此等大典应该派族人前来。但西屏之前起兵反叛一事始终是污点,此事看似翻了篇,实则西屏境内仍有大批昭军驻守,境外亦有重兵把守,说是圈禁起来也不为过。
西屏叛乱一事始终是肃王萧玦与段月漓两人之间的心结,饶是萧璟这么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此事敏感。
好在此刻厅门口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阵尴尬。
“通和大典,段某作为西屏代表,自然是要出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