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任我,强留无益
“为什么突然要走?”才走出院子没多远,萧凛便将人拉到回廊边,“不是说好半年?”
自春狩案后,他便刻意不再去听松苑了。他知道自己对慕容雪霄的感情有些失控,在没办法完全达成信任的情况下,他只能用回避来控制自己。
可今日见这人容光焕发地站在院子里,抱着孩子时那温柔神情,他心里又觉得痒得难受。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人竟说要走。
“阿凛,”慕容雪霄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却问:“你既不信我,又为何要去找肃王,帮我遮掩?”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气你不愿完全信任我。”萧凛忍不住靠近,伸手去触碰他发尾的铃铛,“今天这身……你进宫去了?”
很久没有亲近,站在这个距离,他能闻见对方发丝上熟悉的皂角淡香。这身白底金丝的礼袍凸显了这人的好腰身,每逢正式觐见君王时,才会刻意穿上。
慕容雪霄“嗯”了一声,凑过去轻轻蹭了下他生了短茬的下巴,又想起这回廊边来往都是侍从,尤其是琅琊王那边的人又都是新来的,只好又站直了身子。
“今日皇上试探了我几句,看来这事儿是揭过去了。”慕容雪霄解释道,“但他看了我的折子,觉得可用,今日探讨颇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我去鸿胪寺,任典仪使,监理各族觐见事务,要我尽快安排各族首领入京一叙。”
萧凛微微挑眉,他有些意外慕容雪霄主动递了这样的折子:“然后?”
“他还特意问起我那栖梧院地龙加装好了没有,装潢成什么样了,又问起当初借林氏船行运货的事情。这是催着我尽快从你这里搬出去。”慕容雪霄顿了顿,低声道,“你替我遮掩的事儿,他也未必不知道。”
萧凛沉默片刻:“那你遮掩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让我知道?”
慕容雪霄知道他在介意什么,但此刻他确实无法回答,他只得说:“或许,等我查清之后。”
“然后掂量掂量哪些能告诉我,哪些不能?”萧凛松开了握着他发尾铃铛的手,站直了身子,气话没来得及过脑子便脱口而出:“还好,我还没有来得及与兄长说太多。”
闻言,慕容雪霄抬眼与他对视,仿佛在掂量这句“还好”意味着什么。
话刚落了地,萧凛自己也心里梗了一下。他看着慕容雪霄的眼神从有几分茫然到逐渐收紧,便知道这种话说出了口,对方亦不会服软退让。
回廊边人来人往,家丁侍从们搬着家具摆件进进出出。不远处阿布隔着人群站着,有些担心地向他们俩的方向张望。在旁人看来,这两人在回廊的角落对望着彼此,多少有几分缠绵,可慕容雪霄却像是懂了。
“那这些日子,就多谢靖南王照拂。来日栖梧院收拾好了,必要设宴款待。慕容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时,银色发丝飞舞起来,轻轻擦过萧凛的下颌。发梢的香气停留在萧凛鼻尖,让他不觉在那回廊中驻足许久。
在书房中等到日光西斜,萧焕才从屋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萧凛推门时看见屋中有人,先是愣了一下,看清了是谁,表情瞬间便不自觉淡了下来。
“哥,你怎么在这里?”他转身关上书房门走了进来,发现萧焕一直在抬头看书房中架着的春水刃。
萧焕瞥了他一眼:“猜到你会躲到这儿来。怎么,谈崩了?”
在兄长面前,萧凛还未曾吐露过与慕容雪霄的关系,故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他从不对兄长说谎,只得问:“大哥是何时知道的?”
萧焕仰头指了指那春水刃:“都摆在眼前了,我还能当不知道?”他又道:“早在听说你让他住进府里时,我就知道不像你信中说的那样简单。”
萧凛看上去难得有些颓然。他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抓了一把额发:“原本是打算等你来了当面说的,但现在……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看你这幅样子,”萧焕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明天才走吗,真要舍不得放人,今晚总还有机会。”
“倒不是这事。”萧凛闷声道:“他不信任我,强留无益。”
萧焕闻言,也走到弟弟身边坐下:“那你呢?信任他吗?”
“……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萧凛自觉无法回答。他知道慕容雪霄隐瞒了他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涉及苍南利益,但是否会对大昭、对他们兄弟二人造成影响、影响多大,他无法预估。
一只手覆在他肩上,是来自兄长的安慰:“既然如此,冷一冷也好。你若真这么喜欢,更要冷静下来想想清楚。”
“大哥……不怪我?”萧凛忍不住问。
兄长却笑了笑:“你这么大人了,我平日又天高路远,管不了你。”玩笑过后,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慕容雪霄是个有魅力的人,我知道你从前就对他颇有好感。但他虽已降大昭,私心总归是在苍南。若是两者利益一致时尚可,一旦有了分歧,你们彼此都要有所取舍。所以,你须得仔细掂量清楚。无论你怎样决定,兄长只希望,你不要后悔就好。”
萧凛顿感肩上那只手的分量很重,他斟酌了下才道:“他归降是真心,但来洛京亦是想确保苍南的今后。大哥,他想做的事,和崔家那边……其实是一样的。况且如今局势,恐怕皇上召你回京就是为了……”
“我大概猜得到。”萧焕显得并不意外,“霁川,几年前我能主动请缨前往苍南征战,就是不希望被迫卷入这皇储之争。可事到如今,好像更复杂了。”
作为昭武帝的嫡长子,从当今皇上登基之日起,立储之事与萧焕此人就一直是讨论的焦点。在崔砚为首的清流党心中,萧焕应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大昭皇帝萧翊又怎能没有私心,他再宠爱萧焕这个侄子,也抵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时萧玦早早封了肃王,正得盛宠,皇后母家卓氏倾力扶持,两派人曾因皇室名册上皇子们的排序先后问题争得不可开交。
当时崔氏便力主萧焕萧凛作为先皇嫡脉,不应作为皇室旁支贵族记载,应在诸皇子名册之前,卓氏极力反对,最终此事勉强以萧焕萧凛与诸皇子并列排序,仅以年龄先后区分的方式盖棺定论。
在那之后,萧焕又执意拒绝与帝后属意的卓氏女子成婚,坚持迎娶崔砚的小女儿崔清妩,此举令卓氏一党大为紧张,认为他是挑明了要与清流一脉同进退的态度,更加容不下他。
也因此,成婚之后,萧焕宁可与挚爱的妻子分离两地,也要坚持主动请缨前往边境战场,为的就是表明一个主动退让的态度。
可这竟还是不够。
萧凛看向他的兄长,他想起昔日的那些阻挠、在边境的冷箭、隐秘的刺杀……他始终想不明白,兄长到底能有多大威胁,能让这么多人如临大敌。从前在洛京时,这些人想方设法要逼他离开,再后来甚至想要他性命。
而以崔氏为代表的清流一波人,却在萧焕尚未抵京时,便已开始上书帝王催促立储。在萧焕奉召回京的节骨眼儿上,更像是加重了这层疑虑。
他想起他的大嫂,作为崔氏的女儿,一直尊重并包容着丈夫的决定,不惜夹在父亲与丈夫中间做这个缓冲,也曾一度忍耐多年异地分居的艰辛。
他想到便问了:“那崔阁老那边……大嫂怎么说?”
萧焕摇摇头:“我不想让她两面为难,这也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既然回了洛京,我总要与岳丈大人好好相谈一番的。”
为他执意前往边境战场、后又退居琅琊一事,崔砚极其不满,又无可奈何。这位老先生脾气实在颇有几分倔强,偏偏又是他们最尊敬的长辈,实在令人头疼。
“对了,”萧凛想起一事,“晦之先生上次特意让我转达,要你回京后找他一叙。”
宋思远虽曾是肃王党,但在崔砚的一众学生里也是唯一敢于公开跟他占据不同立场,同时又维系着师生之情的,也是难得之人。
“知道了,”萧焕站起身来,“先别提这些麻烦事,我们兄弟许久未见了,今晚先与你嫂嫂侄女一起,吃个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