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临近时，萧焕一家才终于从琅琊磨蹭到了洛京
萧珩自幼与萧琮关系密切，春狩案审问时大理寺也不是没有传召问话，但他所提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儿。沈叙也知道问不出再深一层，加上大概知道皇帝对儿子们还是会高高挂起，轻轻放下的态度，并没有一味追根究底。肃王萧玦挂着个督办的名头，哪怕对他们二人做过的事情大约有数，也没兴趣逼着大理寺当这得罪人的出头鸟。
因此对当下萧珩专程提起这些往事来，他多少有些不解：“案子都结了，你现在找我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况且老二说到底对你也还算不错吧，你把他的事儿都抖落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萧珩又转向萧凛，“解决完三哥，自然就到你了……哦不是，其实是冲着你大哥，我的好堂兄，父皇视如己出的萧焕萧淮山。”
萧凛直截了当：“毒箭的事我们早已知道。”
“哦，那倒是省了我口舌。”萧珩笑了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查知是他的？栖霞驿里那刺客剑上特意带的同类毒有帮助吗？”
萧凛半眯了眼看他：“这么说倒是多亏了你？”
“举手之劳罢了。”萧珩端起酒杯举了举，又一饮而尽，“当年我就劝过他，不要用什么在箭矢上下毒的昏招，迟早露馅儿，还很难成功。他不听劝，结果此事甚至毫无动静。到了慕容雪霄要进京时，他又想派人刺杀，我就想要不还是给你们送点儿线索吧，不然我都替你们着急，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呢。”
“其实差点儿就成功了。”萧凛道，“也别把你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你们林氏一向容不下我们兄弟二人。”
萧珩摇摇头：“是卓氏和林氏都容不下。”他平静地注视着二人，“若论最名正言顺的皇储，萧焕才是不二之选。只是我这三哥盛宠时，萧焕自己也不争不抢，卓氏和林氏才勉强容得下他。可父皇本来就对萧焕偏爱，三哥一旦失了圣心，皇后母家和我母妃这边，最怕的就是这朵花落到你们兄弟头上，谁都会急着把你们二人排除在这个可能性之外的。”
“而我，从出生起就只能听从安排，所有的路都是选好的。”
萧玦闻言嗤笑道：“也不必把你自己说得这么无辜。父皇本就希望你做个富贵闲王，可老二和林氏做的事情里你掺和了多少自己知道，没少从中获利。”
“我不否认。”萧珩的笑容有些醉意，“我甚至还做过一些更脏的事儿，希望能让我母亲和舅舅想起来，与其扶持别人的儿子，不如直接考虑我呢？可是他们没有，他们一点儿都没有考虑过我，好像我天生只能是个跟班的位置，只能负责帮着萧琮安排那些他想做的事儿、争取他想要的机会。”
萧凛皱了皱眉：“安郡王醉得厉害了吧。”
“你若真有本事，干出些正经名堂，让父皇高看你一眼，比背地里做什么都管用。”萧玦不屑道。
“呵，说得轻松。”萧珩苦笑，“我母亲一生汲汲营营，甘愿当个配角，扶持别人的儿子，是为什么？是因为看得清楚，父皇心中没有她，也没有我。可是她也是到后来才明白，连皇后娘娘也不敢保证，自己这两个嫡子的分量比不比得过萧淮山。”
萧凛断眉一竖，还未来得及开口，萧玦便已拍案而起：“萧珩，你什么意思？”
对面萧珩却是长叹一口气：“反正事到如今，林氏是彻底完了，几个兄弟里，出局的却只有我。萧琮？你？甚至老五，说不准卓家还想继续推哪个上位，但不管是谁，都会面临萧焕这个劲敌。”他停了下来，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我今日找你们两同来，是因为我知道，从前萧焕中毒之事，肃王府帮过；今日春狩案慕容雪霄之事，肃王府也帮过。可是萧焕要回来了……他恐怕才是父皇最中意的人选。我很好奇，你们未来对彼此会是个什么态度？”
沉默片刻，萧玦“嘁”了一声：“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萧凛却追问：“萧珩，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萧珩耸耸肩，“都是姓萧的，这个位置落到谁头上都有可能，唯独不会是我了，我看看热闹还不成？”
“搅屎棍。”
萧玦留下一句直白且粗俗的评价，拂袖而去，留下萧珩在原地仰天大笑不止。
萧凛见他似半疯半癫，问不出所以然，索性也转身离去。
到了郡王府门前，萧玦竟还没走，像是在等着他。
萧凛站在台阶上看了看他，只道：“你放心，我当他都是疯话。”
“萧凛你过来，我就说一句。”萧玦却招招手，直接把萧凛叫到了自己的马车旁，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听着，那个位置父皇若给我，我接得住，若不给我，也轮不到那两个小人和废物。”
夏至临近时，萧焕一家才终于从琅琊磨蹭到了洛京。
因着王府搁置久了，修葺打理需要些时日，兄弟俩乐得有借口团聚，萧焕一家三口便径直住进了靖南王府。
带着个孩子东西便繁琐得很，萧焕和萧凛在后头安排大件儿，崔清妩原本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指挥，可一岁的桃桃活泼得很，根本待不住，挣扎着就要下来自己走，她只好把孩子先交给奶娘和侍女看管，自己先进了内堂操持。
桃桃落了地，一开始还乖乖被奶娘牵着小范围走几步，可待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么点儿活动范围不得心意，就试探着一点点拓展疆土。趁着奶娘不备，她的小手滑溜溜地偷偷撒开，自己迈着大步就往院子中间的玩具木车晃晃悠悠地跑去。
这小人儿从地上两个箱子间的缝隙一下就钻了过去，奶娘和侍女一发现就要来逮她，偏偏正巧被箱子拦住了。她嘿嘿嘿地往前摸索着，可禁不住走路还不太利索，眼看就要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跌倒。
一袭白衣忽然闪过，伸手一捞便矮身将孩子抱在了怀中，看他手势竟还是个熟手。
听见呼声便立刻从内堂跑出来的崔清妩看见女儿好端端地，被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还在冲着人家笑。
也难怪小女孩儿笑得开心，她不觉刚才有什么危险，忽地荡悠起来，就被人抱在温暖的怀里，怀抱的主人长得好看，白色的衣服上有闪闪的金色纹路，头发颜色也是银色的，跟其他人很不相同，辫子上还挂着个小铃铛。
崔清妩一看这人发色装束，当下便猜到来人应是慕容雪霄，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看见自己女儿毫不见外地一伸小胖手，刷地一把抓住了人家头发上的铃铛……
萧凛和萧焕一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崔清妩想把女儿抱过来，可孩子紧抓着慕容雪霄发辫上的铃铛，桃桃手腕上的金饰手环还挂住了他的发梢。慕容雪霄笑得无奈，一边伸手把孩子递过去，一边配合着半低着头，像是完全不介意被小孩儿拉扯着头发。反倒是崔清妩好生尴尬，着急得指挥侍女上来帮手。
“大嫂，我来吧。”萧凛上前，将桃桃的手环勾连之处解开来，然后轻轻捋顺了那发辫，又试图把发尾铃铛从小桃桃手心里解救出来。
桃桃嘟着嘴，有点不大高兴。可一抬头，这第一次见面的叔叔好高好凶，她眼睛转了转，妥协地松开了小胖手。
萧焕这时也已走上前来，先捏了一把女儿肉乎乎的小脸，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这才对慕容雪霄笑道：“小女淘气得很，初次见面就给慕容将军添麻烦了，见谅。”
他语气自然，说着是“初次见面”，却带有几分熟络。
慕容雪霄顺势接过这熟络，也笑了笑：“王爷客气了，小孩子活泼好动是好事儿。”而后又对着崔清妩微微躬身，“本是在下不请自来，只是听闻今日琅琊王一家已到了，想着给王妃送两盆点缀用的花卉，聊表心意。还请笑纳。”
萧凛这才注意到，阿布也跟在身后，带了两名家丁帮忙抱来两盆样式罕有的蓝紫色花卉，花正盛开，花瓣呈蝴蝶状，又密密地靠在一起，一簇一簇连着，繁茂华丽，确实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花种。
崔清妩自然连声谢过，又夸赞道：“这花好生特别，我听闻苍南盛产花卉，请问这可是当地特色？是什么品种？”
“王妃好见识，这确实是苍南特色，名唤蝴蝶荟。我着人从当地移枝来洛京培育，可惜水土不同，培育艰难，十几盆里才成了这两盆呢。”慕容雪霄又补充，“不过我听说王妃对花卉药草养护很有心得，才想着这两盆花送到您这里方算不浪费，不然我手下那些人，到了冬天恐怕连这两盆都保不住了。”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崔清妩心下清清楚楚，给萧焕递了个眼神，应酬了几句便着侍女安排将这两盆花卉摆放到院子里显眼位置去了。
萧焕挂着笑意在一旁看了一阵才道：“慕容将军真是有心了。说起来也是第一次以如此身份相见。今日刚到，家中还有些忙乱，本来我也早跟霁川说了，要让他引见的。”
慕容雪霄含笑应道：“本来料想今日王爷和王妃事忙，不应前来打扰。但其实也是因我明日就打算搬走，特来向靖南王请辞的，所以也只好在今日送上这份薄礼了。”
萧焕确实没预料到此事，一回头看自己的弟弟表情便明白他更是一无所知，标志性的断眉已经深深皱了起来。
“可惜了，”见弟弟光皱眉不说话，萧焕忙道：“不过日后都在京城，也多有交流机会。”
“这是自然。”慕容雪霄应道，“那在下就先不多叨扰王爷了。”
说完又转向萧凛：“还请靖南王借一步说话。”
萧焕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桃桃喜欢美人叔叔~~不喜欢凶凶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