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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缚金戈第36章 遇童谣
75 段

第36章 遇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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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夜寒焰不定, 琅叶飘红落谁怀?

段月漓的估算不假,距离通和大典仅余三日时,他果然回到了鸿胪寺。

偏巧这几日大雨作祟,到了下午雨势越来越大,全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想到段月漓的身体才恢复些,肃王便挑了个轻简低调的车驾出了门,专程前去鸿胪寺接上了人一同回府。回程时经过朱雀大街,正赶上闹市的摊贩们收摊的时候。

夏末的一场雨倒是让天气凉爽下来,孩子们是最高兴的,根本不怕被大雨浇湿。眼看着沿街商贩纷纷撤摊,散了学的孩童倒是满街疯跑起来,在雨里互相玩闹。

下了雨本来就拥堵,前头摊贩的推车和玩闹的孩子们全堵在了朱雀大街的路口,商贩们在雨里吆喝着骂骂咧咧,小孩子们却不断从拥堵的推车与马车中间钻出来、挤进去,边跑边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谣:

“三月雪,三月晴,

桂子飘香绕旧亭。

门外摇铃人不见,

香囊缝错是谁名?

十月瓜,八月摘,

娃娃落地人先猜。

淮水夜寒焰不定,

琅叶飘红落谁怀?”

马车里,段月漓眉头微皱,肃王也越听越不对劲,猛地掀开车窗帘子一看,又确实是一群蒙童,唱着跳着,一路跑远了。

可刚跑到路口不远处,那群孩子一下哑了火。一队五六人的马队穿着雨笠,正黑压压地立在左侧路中央。领头的人一骑白马,十分高大,正威压十足地从马上低头俯视这些小豆丁。

来人正是萧凛。

萧凛隔着雨幕,应当也看到了肃王这头,但见他素车轻装出门,应当是不欲张扬,便只简单点了头示意。而后,肃王和段月漓便见到萧凛身后的侍卫下了马,蹲下身拦住那群孩子问了几句什么。隔得太远,他们在雨声遮盖中什么也听不清。

“回去吧。”段月漓先转开了视线,他闻言也就放下了帘子坐正,示意随从催马前行。

勉强挤过了那个闹市路口,肃王萧玦才低声咬牙道:“谁想出来的这些脏法子,用孩子的口造这种谣。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必是雷霆震怒。”

这歌谣乍听未觉,可只要稍微一琢磨,“淮水焰”、“琅叶红”说得不就是琅琊王萧焕?前文暗指的意思,大体便是说他出身有异。

萧焕出生在大昭立国前的战乱之时,当时先帝领军在外,后方遭到敌袭,沈皇后在转移途中受惊早产,确实是不足月出生的,且出生地点等记录一概模糊不全。可这等事,民间又怎会知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提及?

段月漓深看了他一眼,只道:“能被我们撞见,就知道传了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这事儿你不要去碰,萧凛定会去查的。”

“你怀疑是卓家?”

段月漓没答话,听见萧玦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雨幕下天色已暗,萧凛一边走一边摘下身上的雨笠递给身后的裴照,穿过院中长廊,往萧焕一家暂居的怀熙斋方向走去。

将将走到院前时,他顿了一下。身后的裴照懂事地上前半步先问道:“王爷,那个童谣的事儿……要跟里面那位提吗?”

萧凛像在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摸清楚来源之前先不要提。你吩咐手下也都管好嘴。”

裴照点点头,又问:“那肃王那边……”

“他也不傻,不会主动去提。”萧凛道,“我这几日抽空去问问段月漓,或许他有什么头绪。”

“是。”

穿过长廊,到了怀熙斋门口,守卫见是萧凛来了,忙要禀报,萧凛抬手示意了下,问清楚萧焕正在斋内小书房中,便支走裴照,自己推门进了房。

萧焕正在案前看书,早听见是弟弟来了,头也未抬:“外面雨下得这样大么?看你衣角都湿了。”

萧凛闻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才发现衣摆确实润湿了些:“无妨,晚些回房再换。嫂嫂和桃桃呢?”

“在隔邻,你嫂嫂哄孩子睡觉呢。今天下午桃桃在院子里玩水闹腾得不行,才刚折腾着洗完了抱去休息。”提起孩子,萧焕嘴角勾起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册从桌案前走出来,与萧凛对面坐了,为他沏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兄弟俩都不喜欢人伺候,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因此府里的侍从侍女都数量极少。萧焕第一次在府中见到听弦和掠影时,还好生打趣了弟弟一番。

“怎么还是这副模样?”见弟弟神色不虞,萧焕便猜:“莫不是听闻慕容雪霄与萧璟走得近了,心中吃味?我可听说,为了这通和大典筹备,俩人都快天天泡在一处了。”

“……”萧凛有些无奈,“大哥成日都不出门,哪里听闻这么多家长里短。”

萧焕笑着抿了口茶:“我是看着你心里着急,又不肯主动迈一步,难免替你多关心些。”

萧凛只好摇摇头:“没这事儿。通和大典在即,他和萧璟走得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段时间卓家在背后推举萧璟,已经很明显了。大哥怎么想?”

放下手中茶盏,萧焕思索片刻,才答:“先前我进宫时,陛下给我看过慕容这通和献策,我通盘看过,确实是利国利民之策。他是个人才。”

萧凛知道大哥话未讲完,只是静静等着他继续。

萧焕语气淡淡:“陛下问我态度,我也如此明言。他当时甚至希望由我来主持这通和大典,我思索再三,还是婉拒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萧凛这时才插话:“大哥不欲争。”

萧焕微微一笑,眸中却并无笑意。他手中执着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盏沿,一如多年前在军营中沉思时的无意识举动:“你知道我怎么想,也支持我的决定,但你不明白我为什么,是不是?”

见弟弟点了头,他暗叹一口气,才道:“我其实不是没有想要过。”

这确实是萧凛第一次听大哥这样说,让他一怔,不由直起了身子,眉心微蹙。

萧焕身体向后略微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神色似是飘远了,像是陷入回忆:“父皇去世时我约有十五,其实年纪已不算小了。可父皇选择传位给二叔,我知道他是顾虑我年少不堪用,而二叔是给大昭开国打天下的人,正值壮年,将这个新兴的国家交到他手上才是最好的选择。”

视线掠过窗外,他眼中浮现一丝暗色:“当时,父皇在病床前同时召见了崔公和二叔商谈后事,崔公很不赞同父皇的决定,认为我的年纪已经算不上幼主,完全有能力亲政,就算要让二叔即位,也应当让二叔立我为太子以作表态。”

讲到这处,他顿了顿,才续道:“可二叔犹豫了。我猜想是因为萧玦与我年纪相仿,又文武皆优,他考量自己的儿子来即位也是情理之中的。就这样才一直拖着没有立储,要不是后来萧玦出了西屏一事让他失望,现在恐怕早已经是储君了。”

“也因为这其中的争执,我坚持要娶崔公的女儿这事儿让二叔心里存有芥蒂。这也是我当年为什么非要主动请战苍南,远离洛京的原因。”

从兄长的语气中,萧凛明显听出一丝疲惫。他不自觉断眉紧锁,手中茶盏早已冷透。

萧焕却不经意地回过头来,对着弟弟勾起一抹苦笑:“可现如今,他的儿子们各有各的问题,他又把我召回洛京,想要把我重新放在这个天平上去衡量。可是霁川,二叔身体眼下还算康健,若有一天他又突然想要把这位置还给他亲生儿子们,我们一家又该如何自处?我会将妻女、将你,放入何等险境之中?我不敢深想。”

他说着,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应该也听说过,我出生时,是二叔陪着母亲,甚至是他亲自为我接生的。因着这层关系,从小二叔对我就是很亲近的,仿佛亲子一般。我相信父皇敢于将这江山传给他,也是因为相信他不会薄待你我兄弟二人。”

他顿了顿,轻轻转过头,目光望向萧凛,缓缓道:“可十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叔了,他是当今皇帝,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屋内静了一瞬,窗外风拂树叶,沙沙作响。

这算得上是萧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跟兄长讨论这个话题,让他将适才在街市听闻的那个童谣在心中狠狠压了下来,更不欲在兄长面前多提。

他微微收敛了神色,想起另一件事:“此次通和大典,除了大昭境内诸部族外,大昭境外各族也会遣使入京。我听说,北狄那位阿祁罗王子这一两日就要到了。”

“北庭祁罗?”萧焕嗤笑一声:“也是老相识了。”

萧凛望向他:“听说你们从前交过手?”

“何止是交过手,”萧焕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徐徐道,“我十四那年,和萧玦一起,跟随二叔北征。当时阿祁罗已经二十出头,正是北狄得力的年轻战将,已经跟随他父兄征战过多个部落,带兵有度,策马如飞,箭法极准。打完仗,他还能在军前讲笑话哄俘虏,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要不是后来靠着离间他们后方几个部族乱了阵脚,加上当年二叔正当盛年,勇武至极,彻底打服了北狄,他们是不会轻易低头的。”

“表面轻浮,却颇有城府。”萧凛总结道。

萧焕点点头笑道:“也确实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不知道这些年有什么变化没有。若是与他相交,倒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在北狄,他也是个相貌堂堂的英雄汉,又颇通汉文,修养不错。”

但他随后收起笑意正色道:“不过,北狄这回来朝,表面是共贺盛典,实则怕是想看一眼咱们大昭的‘未来’。”

萧凛琢磨了片刻,才缓缓道:“若皇储不力,便等于给他们递了信号。若他再与诸部首领暗通款曲,便是添火添柴。”

“你想得周全。”萧焕放下茶盏,看向他,唇角轻勾,“不过你真在意的,怕不是通和大典,而是这位北庭祁罗的眼睛,会不会落在你心中的那位典仪官身上吧?”

萧凛一愣,显然没想到兄长会调侃得如此直白,竟有些词穷:“……他若识趣,不该去招惹。”

“可人家若真招惹了呢?”萧焕忍不住打趣,“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凛沉了脸,眼神暗了几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萧焕见状也不再逗他,语气渐缓:“慕容雪霄是个聪明人,却极有原则。他虽在这场皇储之争中有自己的计量,但绝不会给北狄这样的境外部族可乘之机。在这点上,你应该信得过他。”

“我知道。”萧凛并不多言,只是低头拢了拢衣袖。

他当然清楚慕容雪霄的为人,甚至知道他心中有几条分明的界限,有多少各不相同的掂量。只是不清楚在这杆秤上,自己又能有多少份量。

萧焕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大哥希望你别太绷着自己。没到最后一步,谁也无法预料结局。在此之前,不必太过计较。”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毕竟人生一世,能随心意之事可不多。”

一室无言。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只余夜色沉沉如墨。

已读完:第36章 遇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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