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齐鸣,彩旗猎猎。
鼓乐齐鸣,彩旗猎猎。
大昭皇帝端坐在观礼台上,广袖垂膝,目光自丹陛缓缓掠过。大昭境内诸族首领代表、外邦使节依序入场,因着服饰各异,倒显出几分盛典的热闹气息。丹陛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朝服整肃。
除了仍在禁足的安郡王萧珩和在东北边境镇守未归的镇武王萧骋外,萧氏的亲王贵胄们皆已列席。靖南王萧凛立在东序前列,今日他未着战甲,身着王服,但一身兵戈之气仍在,令人不敢直视。他前面便是入京后鲜少露面的琅琊王萧焕,气度从容沉静。兄弟俩站在一处,气质迥然却相得益彰。
称病月余的肃王也现了身,静静立在队列之中,眼神却飘向较远处西屏的队列里。他身旁是身穿素色朝服的景王萧琮,虽然三月禁足之期早已过了,但这次通和大典算得上是他在春狩案后首次公开出席此类场合,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些,立身端正,姿态低调。
主礼之人,正是惠郡王萧璟。他今日身着朝服、佩玉章、戴玉冠,身姿端正地立于玉阶之下,执旨开礼。随班列位的一众官员分列左右,一侧是慕容雪霄和段月漓为代表的鸿胪寺典仪官员们,另一侧则是礼部、太常寺等一应仪程相关官员。
卓氏现任家主、太常寺卿卓景年也在其列。听见萧璟宣读启礼辞时,刚开口便破了音,他不明显地皱了皱眉。
好在萧璟清了清嗓子,镇定地接着宣读下去。少年的眼中尚有未加掩饰的紧张,但随着仪程逐渐走入正轨,气度也越发从容起来。
启礼仪式完毕,典仪官宣读行程安排后,由各族代表纷纷献技以贺通和大典开幕。大昭宫廷礼乐奏鸣、伽罗与交瑶献舞、西屏献玉石器皿,而北狄则进演了一番骑射之礼。
北狄以骑射闻名,本不出奇,只这次代表他们进演的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此子是阿祁罗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唤塔古儿,年纪虽小,在马上技能已是娴熟至极,开弓之箭果断凌厉,叫在场之人纷纷忍不住喝彩。
“人还没有马腿高,就已经有这番实力了。”萧璟跟典仪官们站在一处,凑在慕容雪霄耳边点评道。
慕容雪霄眼望着场上,带着点儿笑意:“我听说你的几位哥哥,也是这么大年纪就上了马背了吧。”
“那我也没看着呀。”萧璟不以为然,“而且你看他这力道、速度,北狄人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
“听闻阿祁罗幼年时也是展现出极强的骑射技能,北狄人称他作鹰之子。而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字的意思是‘希望’。”段月漓在旁边悠悠补充道,“这兄弟俩,未来会在北狄延绵多少年的强力统治,可想而知。不容小觑。”
萧璟恍然点点头,对段月漓的话很是信服。
慕容雪霄眼神从场上转回,正待说些什么,却仿佛感觉到从对面投来的目光。他回望过去,对着萧凛带着些礼貌性地笑着点了点头。
萧焕看在眼里,忍不住揶揄道:“怎么?想过去?”
萧凛摇了摇头:“我刚只是突然想到,听说他也是年幼时便极擅射艺,是苍南人心中的神箭手。”后半句他没再继续说,但萧焕知道。
那只手臂被萧凛废了。
献技表演后,便进入议事环节。大典议程分为“议内政”与“和友邦”两个部分。典仪官们纷纷就位,引领各部代表依序前往相应场馆宾席。
内政之议务实且琐碎,主要由各部尚书牵头,一一记录提案并发起讨论,最终呈皇帝批阅。
而友邦之交,毕竟要表明礼节与重视,皇帝便先在主殿逐一接见授礼。
这环节多是走走过场,但诸多使团接见与受礼回礼,流程难免枯燥冗长。许是此前病了一场,又兼上了年纪,昭帝竟早早就显出些疲态。赵德安是最知道皇帝的,忙将早早叫人添好的浓茶递了上去,助皇帝提提精神。
可一旁小太监除了茶盏,还呈来一物,是个拇指大小的盒子,香气十分特别,却意外提神醒脑。一问才知,竟是景王特意着人递上来的。
赵德安心中自然有数,便趁着奉茶的机会凑到皇帝耳边提了此事,皇帝接过来嗅了下,没说什么,又随手放到了身前案上。
刚喝了口茶,见北狄使团已上前来,昭帝便整了精神,放下茶盏,垂首以对。
为首的阿祁罗身披貂裘,眼含笑意,长揖行礼,问候道:“北狄阿祁罗,奉可汗之命,携贺礼千里而来。此番特献寒玉雕鞍一副,北狄雪狼绒披两件,愿我兄弟之邦通和永睦,也愿大昭皇帝陛下龙体安康,万年安泰。”
大昭皇帝点头示意:“代朕向贵国可汗致意,寒玉雕鞍寡人早有耳闻,乃你国镇国重器之一,有劳远携。愿我两国山河不隔、世代通和。”
客套几句后,昭帝注意到阿祁罗身边的孩子,便笑着问道:“这便是方才技惊四座的马背小英雄吧?年纪不大,胆气不小。是你的弟弟?”
阿祁罗笑了笑,微微颔首:“是,小弟塔古儿,年方八岁,自幼喜弓马,此番随我同行,也算开开眼界。”
那孩子抬头看了下他的眼神,得到默许后便大大方方上前一步行礼道:“大昭的皇帝陛下您好,我是塔古儿,很高兴认识您。”
他的汉话发音不算太准,远不如他的哥哥阿祁罗,但表达却很流畅且自信,双眼有着属于孩童的明亮自信。
老人都是喜欢孩子的,昭帝又是个重武之人,对这骑射天赋过人的孩子很是喜欢,自然愿多聊几句:“塔古儿,你骑射功夫厉害,汉话竟也学得不错。”
塔古儿有些得意:“我的哥哥是我最好的汉话老师,我学东西也很快!来到大昭这几天,我还学会了你们的童谣。”
这番话逗得殿上众人都笑起来,一上午枯燥乏味的应酬终于因为天真可爱的孩子带来几分轻松氛围。
可慕容雪霄却注意到,只有萧凛立刻皱了眉。而他身边的段月漓也与对面的肃王萧玦交换了个眼神。
只听昭帝也大笑起来:“哦?既然如此,塔古儿不妨再献技一回?”
这句话塔古儿像是没太听懂,转头看了看自己哥哥。阿祁罗朗声笑道:“把你前天学会的那童谣唱上一唱!”
塔古儿这次听明白了,笑着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便一本正经地用汉话唱起了童谣——
“三月雪,三月晴,
桂子飘香绕旧亭……”
这童谣刚一出口,段月漓已经默默叹了口气,心道:“果然。”
慕容雪霄还没来得及问,便从后面的词句中听出了端倪。
“……门外摇铃人不见,
香囊缝错是谁名?
十月瓜,八月摘,
娃娃落地人先猜……”
随着这童谣徐徐展开,大殿中的氛围变得越发古怪。昭帝也从刚才放松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慕容雪霄忍不住看向萧凛,却见他似乎在观察兄长萧焕的神情。
而萧焕除了初时有几分困惑,而后微微皱眉,随后便回复了淡然,似乎满殿或明或暗的目光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淮水夜寒焰不定,琅叶……”
歌谣本也不长,眼看就要唱到最后一句,殿上突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却威严十足的声音。
“够了。”昭帝语气无波,听不出喜怒,“确实学得很快。应赏。”
塔古儿被突然打断,虽然有些不快,却也知道不该多说什么,当下礼貌道谢。
皇帝颔首示意,大太监赵德安了然上前,扬声道:“陛下特赐金珠双环一对,蜀锦三端,玉佩一枚,名曰‘清音’,愿此子以后所学所言,皆为清音正语。”
殿上众人顿觉其中微妙,“清音正语”一词已是近乎明示。皇帝显然是听出了这童谣背后猫腻,此举名为赏赐,实为震慑。
阿祁罗在满殿古怪凝重的神色中若无所察,笑着道:“塔古儿是我们北狄草原的希望之子,未来与大昭的长远交好也要交到他这一代手中,能得大昭皇帝陛下赏识,是大幸!”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又自顾自道:“只可惜大昭都是王子,没有公主,不然真是希望替我们的塔古儿向大昭求一门好亲事啊!”
这话一出,不少目光便不自觉望向萧焕。
谁不知道,现在大昭的诸位亲王中只有他刚得了个女儿,许是目前大昭唯一一位皇室血脉的公主。
一直面色自若的萧焕此时才突然沉下脸来。一旁的萧凛断眉一敛,待要上前说话,却听见景王萧琮此时悠悠出了声:“现在就替刚八岁的孩子求亲,未免操之过急。倒是我听闻,阿祁罗王子还有几位年岁合适的姊妹待字闺中,若是有意与大昭结好,不若先考虑考虑将贵部的公主嫁到大昭来?”
话语不急不缓,却带着丝丝软刺,殿中几位老臣都微有侧目。
“哈哈哈哈哈,”阿祁罗闻言也未露尴尬,只自然而然道:“那我可听说过不少景王殿下的风流事迹,您的王妃和妾室已是不少了,我可舍不得把姊妹们嫁过来。不过嘛,若是能与五殿下议亲,我们北狄也是乐意之至。”
“啊?”萧璟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神色微窘,一时无措,下意识地就回过头去看他三哥萧玦,欲言又止。
昭帝先出声打断了这番波澜:“听说北狄还有其他通商提议,既有意深交,大典这几日时辰尚宽,我大昭必定好生接待,细细共商。”
话音既落,阿祁罗也知当适可而止。
他含笑躬身:“那就多谢皇帝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