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中大门徐徐关上了。
靖南王府书房中，萧焕正压着指尖一页薄纸，若有所思。
纸上是那首完整童谣的摘录，将前日大殿里未唱完的几句一一展开在他眼前。
他神情平静，唇角微抿，唯有指节略微泛白。
萧凛已推门进来了一阵，立在他身旁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兄长为人温润包容，尤其成婚之后更加收敛锋芒，少有动怒的时候。
可此时此刻，萧凛知道，兄长是真的动了气。身世被造谣的背后，是对他们已故母亲的侮辱，这才是真正的逆鳞。
等了一会儿，萧焕扬扬头，示意他先坐下，才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通和大典前。”萧凛简短描述了下当日在雨中市集上的见闻，“当日萧玦和段月漓也在。”
“与他们无关。”萧焕结论果断，指尖轻点，“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他的逆鳞当然也是弟弟的逆鳞，萧凛不可能不去追查，作为兄长，他自然了解。
萧凛果然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好的密信，简短答道：“卓家。”
萧焕接过信的手指微顿，却没有拆开。
“卓令仪。”他口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直呼皇后的名讳，是大不敬。但萧焕深知这位婶婶对他们兄弟二人介怀已久，而更深层的，怕是还有对他们的母亲沈皇后的……妒忌。
这些他不便与弟弟详述，只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转而看向萧凛：“清晨你还未归来时，宫中赵德安就亲自来了一趟，传了个口谕给我。”
“赵德安？”这是昭帝亲信，由他来亲传口谕，足见重视。
萧焕似是扯了扯唇角，却未见笑意：“四个字——稍安勿躁。”
赵德安所传原话是：稍安勿躁，朕自有交代。
萧凛皱了皱眉，这几乎可以坐实皇后与此事颇有关联，那昭帝的意思，应是不欲将此事扩大。但北狄人大殿上的一番举动，加上街头巷尾的歌谣四起，真是能按得住的？
“大哥怎么想？”
萧焕思索片刻方答：“动一两个卓家的人容易，但若源头是这位皇后……恐怕也只能先等我们的陛下亲自处理。”
不过……
萧焕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其实这也是昭帝的逆鳞。
他脑海中瞬间忆起，十五岁那年随叔父出征北狄时，曾在雪夜的帐中无意间瞥见叔父随身携带着母亲的小像。
彼时刚刚即位的大昭皇帝独自在帐中对着画像发愣，指尖缓缓拂过画像的眉眼，像在描摹，又像在克制。
那时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逃回了自己的营帐，反复告诫自己兴许只是看错了。可当夜主帐中侍从为他送来了羹汤，托言陛下偶然想起了先皇后爱吃的方子，着人照着做了，特意让他尝一口。
少年时的他，第一次想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或许……自己并不是父亲的血脉。
可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弟弟萧凛。
他只学着收紧表情，笑着称一声“谢陛下”，将所有疑虑和不安压进心底。
因此，在岳父崔砚一派力促立储一事时，昭帝的犹豫和对萧玦的偏袒反而让萧焕内心觉得像是松了一口气——这才是理所应当。
萧凛默默观察兄长，分明见到他神色有一瞬间的抽离与恍惚，可抬眼时又回复了平常，仿佛从未有过触动。
片刻沉默后，萧凛沉声道：“大哥，若真按兵不动，怕是只有两种结果。一是此事就此打住，不再追究；二是按不住，流言继续发酵。”他顿了顿，“若是前者，哪怕就此打住，我也做不到不再追究；若是后者，我们更应早做准备。”
萧焕闻言点点头，他明白弟弟的意思。其一，他们都不愿母亲的清誉被白白玷污；其二，若按不住这流言发酵，说明陛下与皇后行将决裂，那正是将卓家就此拿下的好时机。
“霁川，你想怎么做？”萧焕抬眼问道。
“查卓家，银庄账册、盐铁勾连、内库走向……一条都不放过。再查景王，他也绝不干净。若真到那一步，”萧凛语气坚定，“我要确保他们无处可逃。”
书房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虫鸣。
萧焕长久未言，只看着自己弟弟如霜似雪的神情，心想，他确实早已独当一面了。
他只淡声道：“霁川，你尽管放手去做。只一点，当权者最忌结党。”
要收集卓氏与景王罪证不难，但若要将他们一举推倒，需要借力各方，难免留下结党之嫌。
萧凛冷然哼笑：“若真要说有人结党，陛下的目光，恐怕也不会先落在我们身上。”
萧焕垂眸，视线落在案上那页薄纸，心底却缓缓生出另一番念头：若真要推倒卓家，他便已不能再一味退避、韬光养晦。
也许，是时候该亲自踏入这场棋局。
凤仪宫中，当朝皇后卓令仪正身着全套朝服，端坐在殿中座椅上。
殿中气氛颇有些诡异。宫女们安安静静罗列两旁，可眼神却不自觉与身侧的人交流，看起来算是疑惑，可谁也不敢先行开口。
今日分明停朝，皇后娘娘也一早免了各宫请安，却专程要求侍女为自己梳洗穿戴了全套冠冕和礼服，随后早饭也不用，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着什么。
在秋日恰好的晨光里，凤仪宫就像被定格了一般死气沉沉，整个上午都没有什么动静。
直到传令太监那一声“皇上驾到”，宫中才终于像突然活了一般，动了起来。
只皇后一人，依然在原地端坐不动。
青葵姑姑是卓令仪陪嫁的贴身大宫女，算是嫡系亲信。见状，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娘娘，皇上既来了，咱们还是得出去迎一迎吧？”
卓令仪总算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宫女们不是去了吗。他总会进来的。”
便又回到先前状态，宛如一尊雕塑。
青葵心中叫苦不迭，只好自己带着人赶忙迎了出去。刚走出几步，便见皇帝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宫女太监顿时跪了一地。
青葵忙行礼道：“启禀陛下，娘娘从早晨就在此侯着您了，想是心有灵犀，猜到您要来呢。”
皇帝瞥了她一眼，只吩咐道：“带着人都退出去吧，朕要与皇后说说话。”又转头向自己带来的人，“赵德安，你亲自守在门口。”
“是。”赵德安领了命，给青葵使了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带着殿中诸人迅速消失。
凤仪宫中大门徐徐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