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现在还不算太迟。
慕容雪霄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錦被里余温尚在,但身侧的人已经离开。
他没太在意,披衣起身时扶了扶有些酸痛的腰,一低头才发现床头的小案上押了一张字条,是萧凛所留。他的字迹学的是萧焕,看上去颇有几分娟秀,可细看之下,却少了几分温润的收敛,笔锋更直更硬。
“府中有事需归,未能多留。念起京郊有一处景,闲时欲与你同去。”
看字条时他不自觉唇角上扬起来,似乎能想象萧凛离开时的样子,怕是在他床前流连了好一阵才出得了门。
心下调侃着,手上却细细将那字条好好折起,走到书案前找了个盒子将它收了起来。
因着昨日通和大典后的迎宾宴,今日昭帝特许停朝一日。
忙碌了好一段时日,现下左右无事,慕容雪霄便唤阿布帮忙把萧凛此前送来的几箱东西都搬出来,他要一一查看。
阿布得令便指挥人张罗去了,倒是苦了陆厉——他是主要被指挥的那一个。
箱子全都在院子里摆阵一样布了一地,慕容雪霄把人都屏退到院外,自己悠悠闲闲地查看起来。
几箱药品和用具都是实用类别的,一看就是萧凛的手笔;还有几箱子是书籍卷宗,不知道是萧凛打哪儿收集来的话本摆在突出位置,让慕容雪霄哭笑不得;意外之喜倒是有一箱子贴着“轻拿轻放”贴条的,揭开一看竟是十几坛烬云烧酒。
阿布和陆厉并肩站在院子入口,探头探脑向里张望,前者边看边偷偷嘀咕道:“陆大哥你看,这像不像那种提亲时候往人家府上送的那个……”
“那这些显得不够喜庆。”陆厉很严格,心想要是给我家主子提亲,送的东西还得讲究漂亮,就这么一堆大黑箱子,也不太美观,怕是不成的。
他俩正嘀咕着,就见慕容雪霄在最后一口揭开的箱子前像是呆住了,隔了一会儿竟自己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主子不发话,他俩也不敢擅自上前去。
慕容雪霄像是低头在那箱子里抚摸了下什么东西,而后又直起身来,直接关上了箱子。
“陆厉,”他扬声吩咐道,“这箱放到我房里,其他箱子里的东西看着取出来,哪儿用得上摆哪儿——对了,烬云烧给我藏好了,这是好酒,不能浪费。”
又唤来阿布:“吩咐给门房,以后要是靖南王过来,直接迎进来就是了,我若不在,你去招呼。”
阿布笑眯眯地:“好的主子!早晨王爷出门的时候跟我打招呼说改日要来,我便一早猜到了!”他似又想起什么,追了两步问道,“对了主子,早晨白铃公子遣人来过一趟,说今日休沐,要来找您吃喝玩乐,问您什么时候出门去见他呢。”
也是慕容雪霄今日心情好,听完只笑骂了一句:“谁有功夫陪他吃喝玩乐。”想了想才道,“去四方斋订个晚宴,晚上请他和甘乌一起吧。”
“我去安排!”阿布领命跑走。
陆厉这时才凑过来,低声禀报道:“爷,昨晚有家信到了。”
慕容雪霄神色一敛,脚步顿了顿,瞬间换了方向:“上书房说。”
离开前,慕容雪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下人搬入的那只最特别的箱子上,神色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那是一箱兵器。
靖南王萧凛明知暗中私运兵器是冒险之举,却仍执意送来。而在最上方,赫然安放着的,是那柄久违的春水刃。
当慕容雪霄低头,指尖拂过熟悉的刀身,冰凉触感让他想起在受降仪式上亲手献出的一刻,那象征着交出的兵权、放下的故土。
他又想起不久前在靖南王府书房时,萧凛对他认真说过的话:“我只是替你收着。若有一日你想取回,不必开口来问。”
此刻,刀在眼前,言犹在耳。
春水刃不止是一柄刀,它是权柄、是故土、是自由的象征。
萧凛肯暗中送回此刃,并非在诱他回归苍南,而是将选择权完整地交还给他。这既是尊重,更是一种承认——在他眼中,慕容雪霄从未是降将。
或许在送出这箱兵器的那些日子里,萧凛曾默默等待过回应;而他,竟在不知不觉间,错过了这个无声的讯息。
还好,现在还不算太迟。
陆厉掩上书房大门后,只见慕容雪霄伸手在多宝阁中轻轻摆弄了一个木盒,多宝阁所在的架子徐徐向外开启,露出背后的密室。
此前通过林氏船行运来的伽罗工匠,个个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能人巧手,借着装潢之名,为栖梧院留下了种种隐蔽机关。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密室,在密室书案上,早已摆放了两封书信,正是昨夜送到洛京的苍南家信。
送到这里的书信与物品不用再经过通政司驿鉴处检验,而是经由陆厉手下在洛京布好的线网暗中运送,可保传信安全。
陆厉站在门口守卫,见慕容雪霄朝书案走去,先解释道:“家信是老夫人亲笔,还附上了一封孙蔚的来信。来的人传了讯,孙蔚的意思是,家里的事儿都处理妥当了,这信是给您细说结果,请您不必担心家里。”
慕容雪霄闻言点点头,在书案前坐定,先展开了来自镇南郡王府长史孙蔚的信。
“问二爷安:
依您上次吩咐,南隼人与府中人私相授受之事,我已细查。
查明涉事者三人,皆是大爷旧部,素来心存不满,认为主降之策折辱了慕容氏威名,且疑您有夺权小郡王之意。
此三人已被我悄然收押,暂扣于后院,口风未走,无外人知情。待审实证据后,我会择机处置。
大夫人确曾与他们暗有往来,她是被旁人挑唆,非主谋。但此举已越过底线,老夫人亲下的口谕,削去大夫人中馈之权,迁至别院安居,着人随行看管,无令不得回府。
我已按老夫人之令,将府中军务暂行重新梳理。小郡王应有所察觉,但未曾质疑此举,大爷余下旧部未起风波。
另外,此前传信于我探查赴京伽罗工匠一事也有着落,其中一名工匠之子因涉赌债,被大爷旧部收买,着其入京后将宅院改造之最终图样传禀景王与安郡王。只因我们下手早,未能成功。但已可佐证他们不仅与南隼人勾结,更已与洛京那边景王与安郡王一脉有所交易。
此事暂算平定,但二爷在洛京仍需小心防范。
——孙蔚谨启”
慕容雪霄无言地摩挲了下信纸。针对那名工匠的处理陆厉不久前也同他禀报过,算是有惊无险。可这足见府中那批大哥旧部对他归降大昭之事的不满从未停止。他们一边在府中运作私兵,一边想在洛京做文章造成他欲反叛之相,目的都是破坏苍南与大昭间刚刚达成的和平,好将苍南的实权再次掌握在他们这批人手中。
璋儿不过是他们“忠心旧主”的幌子。
他抿紧薄唇,将孙蔚的信折回信封,取过压在下方的另一封。
这是他的大娘,慕容老夫人的亲笔信。她为人端庄周全,但笔迹却略有几分不似女子的锋利,正如她这个人——虽然温柔大气,骨子里却有侠义果决。
“二郎亲启:
你父兄皆已去了,如今慕容家在苍南立足,全靠我们几人撑着。
大郎的旧部中,有不甘者,这是意料之事;大儿媳心性浅薄,被旁人挑唆,更在意璋儿往后立足之根基,但璋儿虽小,反倒是比他娘亲更明事理。
此事我已亲自处置,不必再问细节。
你在京中须记住一言:
慕容家再起一次内乱,苍南就会亡。外人如何挑唆,不必在意,只要你、我、璋儿齐心,慕容家就能稳得住。
你只管在洛京安身立足,替慕容家铺出退路。
其余之事,无需挂怀。
你在外一切小心,信至勿复。
——母书”
信纸轻轻落在案上。
慕容雪霄倚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指尖扣在桌面,沉默良久。
他敢于抛下苍南,独自前往洛京为质,只留孙蔚等人辅佐璋儿,正是因为他知道,在苍南,他有大娘这个定海神针,而他看着长大的璋儿,也是个对他有着足够信任的好孩子。
只是大娘年事已高,父兄故去后身体也越发不如从前,现在还要她亲自来操持这些事务……心中难免有几分愧意。
“陆厉,将这两封信收好。”他低声道,“再去备些滋补药品,洛京城中顶好的药材铺去订购,大张旗鼓些也不妨。”
“是,”陆厉一听便明,“是要走通政司官道,给老夫人寄?”
慕容雪霄点点头,又道:“再将我那副翠玉腰饰取来,一并寄去,送给璋儿。他慢慢大了,也用得着。”
陆厉微愣:“是您最常用的那副?不如再去定制一副新的?”
“就用这副。”慕容雪霄淡声道,“璋儿该会懂得,有些东西留在手里,是护身;有些则是束缚。”
陆厉恍然,明白这是个暗示——慕容璋若想安稳守住慕容家席位,便该以顺从大昭为护身之策,而不是被旧部牵着走。
慕容雪霄又书架上取来一册薄薄的画册,随手翻开,里面是几幅山川形势图。他淡淡一笑,指了指其间一幅:“把这册子也装进去。说是我在京中偶遇书肆奇物,觉得璋儿或许喜欢。”
陆厉心中微微一震。那画册所绘的,并非寻常山水,而是大昭南境与苍南交界的地势,笔墨极淡,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慕容雪霄吩咐:“到了通政司就让人登记造册,就写是给大娘送补品,给璋儿送些小玩意。越光明,越安全。”
“是。”陆厉低声应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