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后山不算大，慕容雪霄以前往追赶阿祁罗一行人为名，随意在山林中漫步。
萧琮地位超然，自然不会为了个外客屈尊前去山顶，跟慕容雪霄把该说的话说到了，便去前厅宴席上继续他的政治表演了。
慕容雪霄步伐不快，对林中秋景也兴趣寥寥，尚在反复琢磨适才萧琮话中深意。
他并不奇怪景王会借此局拉拢自己，但苍南慕容氏此刻对景王和卓家的价值确实不大，即使景王认为掌握了把柄足以拿捏他、让他能够从萧凛身边探听些许消息，这也并不构成战局的决胜因素。
萧焕近来刚刚重新入朝，兄弟俩常居洛京以外，除了崔氏等清流人士，并没有过多的直接势力，眼下主要是因着帝王青睐，重得竞争皇储之位的资格。
但若论名正言顺，萧焕有的身份，萧琮也都立得住，身后还多了卓氏这个名门望族的支持。可仅仅因为这个，就能让萧琮如此自信吗？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未在盘面上的手段，给萧琮带来了如此底气。
再加上萧焕此人，求正求稳，恐怕是不屑用什么旁门左道的。
正思索间，忽感林子上方有轻微脚步声，慕容雪霄下意识停下脚步，不着痕迹地观察四周。
他左手默默探进前襟——那里有防身的匕首，等了一会儿，才扬声道：“是哪路朋友，既已主动露了行迹，不如出来相见。”
“哈哈哈哈！”林中未见人先闻声，这爽朗笑声一听便知是北狄的老熟人阿祁罗。
他大步从山林掩密处走出，笑着道：“我就说慕容将军武功尚在，警觉得很嘛。”
慕容雪霄此时才将左手慢慢垂下，只道：“怎么，王子殿下上次亲手过招，试得还不够么？”
阿祁罗停留在距离慕容雪霄几步之遥，潇洒地行了个单手礼：“不必如此戒备我吧。特意提前甩开他们下山，就是想找你单独聊两句。怎么样？景王跟你谈好生意了吗？”
慕容雪霄微微眯了眯眼：“不如阿祁罗殿下先说说，您与景王谈了什么生意？”
“谈的是什么不重要，”阿祁罗斜靠在一棵树旁，仿佛不是在说一件大事，“重要的是，我只想与大昭的继承人谈生意。”
他朝着慕容雪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不也一样吗？”
慕容雪霄不置可否：“不如说说，你为什么看好景王？”
阿祁罗摊了摊手：“没有看好他啊，这不是萧焕不理我吗。”阿祁罗打了个哈哈，“他们两个对我北狄都是各有利弊。目前看来，萧琮的利要大一些，就这么简单。”
“是吗。”慕容雪霄语气淡淡，确实不怎么信的。阿祁罗是个聪明的人，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现如今看来他与景王的“合作”也是若即若离，全然没有盖棺定论。
“好吧。”阿祁罗果然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怎么看好萧琮，但是如果萧焕那头维持现在的局面，我不认为他能有多少胜算。不争不抢不动，又不是大昭皇帝亲生的儿子，他的胜率并不高。”
“我以为你们北狄学会了唱那歌谣。”
慕容雪霄话里暗指他们有参与传谣一事，阿祁罗也只是一晒。
“不过一试。”他毫不在乎似的，“我只想告诉你，现在的局面只要维持下去，拖得越久，对萧琮是越有利的——皇帝没有立储，他是嫡子，又有母家氏族支持，皇后尚在中宫。若是你们的皇帝突然一病不起……”
“什么意思？”慕容雪霄凝眉。
昭帝春狩后确实病了一场，但也未曾听闻宫中传出什么危急消息。通和大典时观皇帝如今状态，也最多是有些年老疲态。可阿祁罗这话从何而起？
阿祁罗自然不会尽数回答：“我们北狄人有自己的办法。你们不也有那个行家？姓段的那个西屏人？你去问问他吧。”
不远处传来依稀人声，应是卓沛庭等人陆续从山上下来了。
慕容雪霄微微抬了抬头，加快了语速：“你既然两者都不看好，找我怕也是无用。王子殿下若是只想坐山观虎斗，我劝您不如就袖手以待吧。”
阿祁罗却道：“前朝战乱之时，苍南慕容氏独尊一隅，而我北狄也趁此机会一扫北方各部，一家独大。”
他说着又走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你说，中原是乱了好，还是保持现状的好？”
慕容雪霄低眉笑了一声，并不意外对方有此一问：“只能说今时不同往日，奉劝你看得远些。”
话音落下，他即刻转身离去，赶在人声接近之前下了山。
阿祁罗在后方看向他离去的背影，笑容逐渐收起，眼睛轻轻眯了起来，随后摇了摇头。
“啧。”
琅琊王府整修已近尾声，王妃崔氏今日带着女儿与侍从特意前往新居布置，安排一应采买事宜。热闹了好些日子的靖南王府今日便显得格外安静。
萧凛刚忙完公事，回到府中竟然一时不太适应。听掠影禀报说兄长还在书房，便打算过去看看。可不知怎的，一迈步竟走到了听松苑门口。
自从慕容雪霄搬走之后，这里面他常用的东西也都被萧凛打包收拾给装了箱送过去，生怕他在栖梧院缺了什么顺手的东西。如今想来，这些东西也都是顺着这人心意采买的，生活享乐上，他又哪能委屈了自己。
院内的山桃树早已经谢了，入了秋，院中景致便难免有几分萧瑟。
他走到那树下石桌前驻足，伸手拂了拂桌面，倒是被下人打理得干净，便就着坐下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点儿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仿佛就想起了几个月前他们在这里有过的欢娱。
从前他常在军营，自从回到洛京常居，便有慕容雪霄在此同住，听松苑几乎已经成了这府中主院。而后兄长一家又暂居府上，热闹不休。
而今安静下来，才让他觉得不那么令人习惯。
忽而脚步声起，萧凛倏地抬头，而后又放缓了神色。
原来竟是兄长萧焕寻来了。
萧焕在苑门口看了看自己弟弟的神情，微微摇头，边迈着步子走进来边道：“听掠影说你回府了，说是要来书房找我却不见人，我就知道你大约在这儿。”
萧凛笑了笑没说话，示意兄长坐在自己对面。
入了座，萧焕打量了下四周：“我还是第一次进这院子。栖梧院较之如何？”
“大哥又打趣我。”萧凛也笑了笑，随即却道：“栖梧院内有他不少暗藏心思。那些伽罗工匠不是白请来的。”
他突然提起此事，萧焕倒是想起，之前耳闻归义将军进京向皇上请的第一个旨意是给新居加装地龙，也不意外：“他那看似荒唐的旨意自然不只是玩笑。”
萧凛微低了头，沉声道：“这件事他倒没有刻意瞒我。可是大哥，他毕竟是归臣。我明知他有这么多心思，还默许他参与到事关大昭皇储之争的乱局里，我不知道这到底应不应该。”
萧焕听了却问：“你可看过慕容雪霄给皇上递的通和之策？”见弟弟点头，他又道：“看一个人，需得看他的底色。我相信慕容雪霄的通和之策，说的便是他的本心本意。就像大昭要想坐稳这江山，就必须包容各族各地既有自己的小心思，又能在大的问题上保持一致。说到底，他干预这皇储之争，也是为了实现他所要的本心本意。既要苍南安，也要大昭安。在这一点上，我见他所行之事虽有小节可议，但于大节无亏。”
“再者说，”他温和地对着弟弟笑了笑，“你从前就欣赏他，不正是因为当时虽是敌对，但他总以苍南百姓之安为先，不主张无谓之牺牲？说明你喜欢的正是这个人的底色，没什么可怀疑自己的。”
萧凛深深看向兄长，沉默了片刻才道：“大哥，你真的很适合坐那个位置。”
萧焕哈哈一笑：“你看看，还是不自觉来替他做说客了？”
虽然知道兄长是玩笑语气，萧凛还是摇摇头，认真道：“只是真心有此感慨。兄长从前总对我说要远离是非纷争，可如今我们显然置身其中，无法逃离。不止慕容，宋思远，崔公，甚至我看连段月漓，都有此意。”
他说得含蓄，却是这段日子已经有太多的暗局动荡，萧凛在洛京，竟时常有种身在战场的错觉。
“霁川，我不妨与你交个底。”萧焕淡淡道，“你我身份敏感，如今局势，只要我不想反，便不能取攻势，只能取守势。”
萧凛抬了头，好像少年时跟随兄长在战场上给自己分析战术一般认真看向他。
萧焕也仿佛在给弟弟闲话家常一般：“我非常了解叔父。他重情义但多疑，最忌讳结党与谋私，只是现如今年纪大了，不太愿意下狠手，心软了许多。所以越是稳稳按他的期待走，越能得到他的认可。而我若真想得到这个位置，要的就只能是名正言顺地从当今大昭皇帝手里传下真正的旨意，而不是别的方法，这也是我的原则。”
“所以兄长不欲与崔公一派走动密切，也不将宋思远招入麾下？”尽管这次联名奏疏一事宋思远功不可没，但萧焕回京后只见过宋思远两次。得任通和使后，也并未为宋思远的起复做任何事。
“因为我清楚这些人的底色。他们既知我心意，自然也不会在意一时之举。要的都是长远。”萧焕又道，“我们等得起。”
“景王和卓家，恐怕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等下去。”这些日子查证诸方，萧凛手中已有不少卓家做局的线索。
“他们越是急于出手，越是容易犯错。”萧焕不疾不徐，“前些日子我召集鸿胪寺与礼部梳理通和事宜，慕容雪霄也在此列。他表现非常低调，但实则大典之后，他在鸿胪寺很说得上话。我看景王在通商谈判一事上也颇有拉拢他的意图。”
萧凛点点头，将此前景王与阿祁罗都曾私下找过慕容雪霄一事告知兄长。
“那他应是想顺水推舟了。”萧焕了然道。
萧凛只微微皱眉：“我是担心景王他们还有别的谋划，总觉得北狄搅局会更加复杂。”
萧焕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以静制动，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