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远索性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被严岳派来的正是兵部右侍郎曹固。他一身玄青官服,神情凝重。见此场面,他皱了皱眉,低声道:“王爷,这阵势若再闹下去,恐怕要传到御前。”
萧凛还没回话,眼见得京兆少尹周谦几步迎上前来,先冲着曹固道:“曹侍郎让我好等,这,这怎么才来了这么几个人?”
说完才似刚见着萧凛一般,惊讶道:“王爷您也来了!这、这可是琅琊王……通和使大人的意思?”
萧凛点点头,看周谦这一头汗便知适才已经与学子们交涉过了。
“嗯,”萧凛翻身下了马,“兵部要是真带着兵来,就出事儿了。”
曹固也下了马,对周谦解释道:“周大人,通和使和严尚书的意思,不可强压。咱们循循开解。我在这里候着,若局势再有变,我们也可以再行应对。”
“是是是,可是,学生们要没得一个准话,恐怕是散不了。”周谦偷偷瞄了萧凛一眼,心道若是琅琊王不来,兵部也不来,靖南王这一身威严煞气地出现在学子们前头,恐怕更要出事。
他只得斟酌着问 :“王爷,您看眼下这……”
萧凛也没跟他多费口舌,直接示意身后跟来的通和使署属官上前,对周谦介绍了几句:“通和使着人带了口信,先入内安抚学子,望之自持。”
周谦一听有通和使的人前往安抚,可算是稍稍安了点儿心。
随后又听萧凛令近卫上了前:“这里有几个我的府兵亲随,若有需要,周大人尽可招呼。”
萧凛带了十来个人,个顶个都是好手,周谦哪有不领情的,连连谢过。
正要引着那传信属官上前,便听一阵马蹄声从对侧传来。远远看去,竟是裴照策马带着一人直奔书院而来。他勒马驻足,先行下了马,又将马上那名文士打扮的人搀扶下来,对方下马时甚至还踉跄了两下,接着却默默推开裴照主动搀扶的手,理了理衣衫发冠,从容地缓步走向人群。
“是宋先生!”
“宋先生来了!”
人群中一阵喧哗,来人正是宋思远。
裴照完成任务,即刻奔向自家主子。只看了萧凛一个眼神便低声禀报:“在晓月楼找到的。”
萧凛心道果然如此。
周谦一看宋思远来了,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谁不知道宋思远这人虽然荒唐,在书院学子中却是威望颇高。之前联名奏疏一事也是由他牵头带着学子们上的奏。
早晨书院刚刚出了事,京兆府便已经派人去宋府找过他,可是却吃了闭门羹,寻不着人。
他心道果然还是这两位王爷神通广大,这才请得动这尊大神。哪里料得到是这位宋先生根本就夜不归宿,成夜留在风月之地的缘故呢。
人群自然地分开两边,给宋思远让出一条道来。
宋思远就这样缓步走到最前端,转身先是打量了诸人一番。他也不急着开口,只接过一个学生递来的折扇,啪地一声摊开,慢悠悠摇着。
就这么轻轻摇了会儿扇子,他才淡淡开口:“这天儿可真够热的。我说这大休息日的,都聚在这书院干什么?平日里来上课倒也不见人这么齐啊。”
“宋先生!北狄蛮夷居心叵测,通商之事堪忧啊!”
“北狄通商之事,损国利权!”
“听说北狄人与市集商贩暗通款曲,私收马蹄钉样式,此举绝不能容!”
学生们七嘴八舌嚷嚷起来,宋思远扇子胡乱摇摆两下,皱着眉头道:“哎呀,叽叽喳喳的,听也听不清。来,一个一个说。”
他袖子一挥,竟支着旁边一个学生给自己搬来一把椅子。宋思远就这样靠坐在椅子上,静静听完前面几个学生对目前局势的讲述,期间只点头或沉吟,并不发表意见。
待学生们都说完,他淡淡扫视一圈,这才道:“诸位有忧国之心,倒是让我赞许。但此前,我等力举设立通和使统管通商事宜,为的,就是杜绝其中损国利权之事。那么诸位为何只听传言,不等等通和使这边的决断呢?”
“我等正是要通和使出来明言,以正视听!”
宋思远闻言点点头,作势向人群外张望了下,对着周谦喊道:“周少尹!您在啊?去请通和使了吗?大人他有何指示啊?”
周谦在人群外示意了下身边的通和使署属官,后者扬声道:“下官特奉通和使之命,前来传信。”
属官穿过人群,走到宋思远身边,镇定道:“通和使大人命下官转告诸位——朝廷对北狄通商一事,尚在审议;所传马蹄钉、兵械之议皆属未定。凡有不同见解者,可具名上呈,通和使自当择明理之言采纳入议,不负士林之望。”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退至宋思远身后。
场中一时安静。
宋思远抬了抬手,指着先前几个发言的学生道:“你们看,通和使也说了,议案只是草议,有任何意见,皆可送陈。聚在这里瞎猜,成什么体统。”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若真忧国,便将心中之议落在纸面上,写得明白些,别只会在这里吵。你们这几位,文笔不差,我看不如就在书院议厅起草几份意见,署上名,送去通和使署。这样,才像个读书人的模样。”
几名年长的学生面露愧色,当即抱拳称是。
这一番言辞,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原本激动的年轻学子们也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已开始彼此商量如何起草奏议。
周谦与萧凛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皆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怒喝:“写什么!都是官话!他们不过是拖延之计!待到北狄人暗地里得了手,你们再上书有何用!”
那声喊如石入湖,立刻激起波澜。
“对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未定’,‘再议’!如今又要我们忍!忍到何时?”
“若真有诚意,让通和使亲自来!”
一时人声复起,情绪再度翻涌。有人在推搡间被撞倒,有学子焦躁之下欲上前理论,却被人拉扯,局势眼看要再度失控。
宋思远眉头一皱,起身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冷声道:“胡闹!是谁在后头嚷!”
他目光一转,却见人群中已有数人趁乱煽动,不仅言语激烈,手里还抬着木牌、布卷。
就在这时,一名学生忽然因中暑晕倒在人群中,引发一阵惊呼。
周谦大惊失色,连忙命人去抬:“快让开!让开!”
传信属官见状,欲冲上前再行安抚,声音却已被混乱的人声掩没。
宋思远索性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萧凛站在外围,看着这场原本可平的风波再度被掀起,眼神渐冷。
“裴照,盯住刚才那几个带头嚷嚷起哄的人了吗?”
裴照目光如炬,盯着场中点了点头:“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