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纵马越过长桥,落霞就在他身后追赶
书院这头的纷纷扰扰终于尘埃落定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映出层层晚霞,将天幕染成深沉的金红色,伴着照夜白的身影,铺洒在书院外头的青石板路上。
萧凛策马背道而驰,朝着栖梧院的方向,在原本柔和的晚风中激起一阵急切的马蹄声,扬起的尘土盖住了他身后的道路。
他纵马越过长桥,落霞就在他身后追赶。
再转过这个巷口,前面就是栖梧院了。
慕容雪霄早已等在门前,手中甚至已经牵好了马儿的缰绳。
此刻,他似乎已经听见了那熟悉的马蹄声,便抬起头来。
金黄色的日光从巷口屋檐的檐角洒落,原本节奏很快的马蹄声好像突然被放慢了,他在心中数到第六下,照夜白那显眼的白色马蹄才终于从巷口踏出,随后,等了一天的人背着落日的余晖策马迎面而来。
于是慕容雪霄笑了。
他不等对方停驻,便拉住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匹金棕色的马儿带着一身素色衣衫的他轻轻起跑,风一过,带着他的银发马尾荡起来,小小的银铃在辫尾发出轻响,在夕阳光辉的映射下,像是在闪光。
萧凛就在距离他几步外勒缰停马。
见他向着自己策马迎来,天光似乎都静了。
萧凛牵住照夜白的缰绳,尘沙在身边慢慢散开。
慕容雪霄的马儿也停了步,与照夜白友好地交颈示意。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只带着笑意看向萧凛。
克制住想将人拽进怀里抱住的冲动,萧凛只带着几分歉意:“来迟了,怕是赶不及去那边看落日了。”
他赶得急,声音中还微微带着些喘息。
慕容雪霄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想伸手又收了回去,只抓紧了缰绳。
“那再不快些,城门就要关了,到时候,连赏月都要赶不上了。”
马儿好像听懂了话音,在他身下已踏起步来。
萧凛刚要说“好”,就听慕容雪霄已经一夹马腹,先于他策马奔出——
“就比谁先出城!”
声音落回已在数步之遥,金棕色的马儿载着银发身影箭一样疾驰而去。
萧凛一笑出声,照夜白默契地飞速起步,朝着前方那人追去。
洛京城外三十里,有一处不知名的小山丘。此处山势不高,坡上遍生苍松与野菊。
策马穿过一片白桦林,便到了一处开阔草地,地势平坦,但恰好是一处高点,可俯瞰整片京畿。白日里,此处是极好的望景之地,夕阳西下时,天光与城廓相映,极为壮阔。
可惜今日已是看不到这般美景了。
两人抵达时,天色已深,明月高悬,山间风起,松影婆娑。
好在虽然不是满月,但夜间晴好,月如弯钩,冷辉映着远处的城灯星点,如在尘世间铺了一条光带,倒是也别有一番美景。
慕容雪霄下了马,随着萧凛将马儿一道拴在一旁树林边上,一眼看到高处草地那头已经被清出一片平坦之地,有几个人已生起了火,搭起了个小帐篷。
他忍不住笑:“裴照今日可真够忙的,张罗完一件事儿又来一件。都被你支使到这儿了。”
萧凛嘴角微提,看起来心情也很好:“本来打算带你看完落日就回程,现在只能赏月了。总要准备下。”
那边厢裴照见正主终于来了,带着自己的人连忙告退,一转眼就消失在树影中,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打发这一晚上。
慕容雪霄生长在南方,常见的山势景色与北方确实颇为不同。他难得好奇张望了下四周,颇有几分雀跃:“除了行军打仗,倒还没有在外头夜宿山头过。”
萧凛笑笑,任他趁着夜色未深在山头眺望,自己前去摆弄起裴照备好的东西,拿着早已经烤好的肉和酒借花献佛。
慕容雪霄闻着肉香溜达过来,夸道:“裴照该赏。”
萧凛赞同地点点头:“嗯,回去告诉他,赏钱你发的。”
“靖南王怎么这般小气。”慕容雪霄故作不愿,“赏钱我发可以,记你账上。”
“好。”萧凛嘴角扬起。
忙了一天,也确实饿了,两人围着篝火边吃边聊,自然便说起今日之事来。
慕容雪霄道:“这消息来得古怪。按理说市集上的事儿怎么也不该传到书院学子的耳朵里。”
萧凛点点头:“卓家有个旁支子弟正在书院念书。下午截了几个混在学生里闹事的,都不是书院学生,但排查下来,都与这个旁支子弟有些关系。”
尽管早知道这事当是与卓家有关,慕容雪霄还是皱了皱眉:“总觉得他们不至出此昏招。虽说有机会挑拨代表昭文阁的书院一派和琅琊王的关系,但是这层关系的亲厚程度可不一般。再说这点场面,对你兄长而言算不得什么大危机。”
萧凛冷冷道:“我们兄弟二人久不回京,洛京的人怕是已经忘了他的功绩了。”
萧焕自十一岁便跟着父亲和叔父上了战场,当时大昭甚至还未正式建国。他出生在战火连城的逃亡路上,成长在南征北战的途中,参与过征伐北狄的战事,年仅十五岁就立有战功;又在南方战场与苍南对峙数年。
如今韬光养晦久了,世人竟不记得他的来路。
火光有些暗了,萧凛边往里添了些柴边道:“我听闻卓氏内部近日颇有分歧。昔日掌权的卓景年为人保守,但新一辈里卓沛庭做事激进。我看这手打法,像是他的风格。”
“卓沛庭?”慕容雪霄想了想,“我看他成日与景王为伍,却并没能帮景王支出什么招来,此人成不了气候。”
“卓家这一辈人才凋零,卓景年又没有嫡子。”萧凛解释道,“卓沛庭学识上倒是不错,只是纸上谈兵的多,为人极重利益。卓家年轻一辈跟萧琮走得很近,卓沛庭为首,跟倒台的林氏也大有交情。原本卓景年那拨人却是看好萧玦的,再不济也得是萧璟,起码品行端正。”
“与林氏有交情倒不奇怪,安郡王和景王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慕容雪霄道。
萧凛这才想起还未与慕容雪霄讲过安郡王之事,便简短地将春狩后安郡王邀他与肃王赴宴时说的话讲了一遍。
“萧珩此人,我看如今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就算解了禁足出来,也不会真帮着萧琮了。”萧凛道。
慕容雪霄听完倒觉得有几分玩味:“他这心态微妙,我看景王自大惯了,恐怕对他的小心思还没什么感知。他显然还不知道安郡王给你透过什么底,所以还在刻意拉拢我,想要我给他们做探子。”
萧凛冷笑一声:“对萧琮来说,林氏就是个钱袋子。这个钱袋子们了,自然要接着搞钱,这才急于跟卓家一起打通阿祁罗这条商路。”
既说起阿祁罗,慕容雪霄突然想起一事:“有件事我觉得诧异。卓家频频出手,可景王仿佛对如今局面胸有成竹,像是并不急迫。那次宴上,阿祁罗突然暗示皇上近日身体不适。你们近期可有察觉什么异状?”
“他哪里来的消息?”萧凛断眉一拧:“近日没什么私下接触,但皇上除了春狩后病了一场,有些疲态,并未传出其他身体不适的消息。”
慕容雪霄沉默未语。
皇帝毕竟上了年纪,此前又确实病了一场。若真有什么问题,对此事局势大有影响。
萧凛自然明白:“我回去会告知兄长,看看能否拿到脉案一探究竟。”
慕容雪霄点点头,未再继续这个话题。
难得良辰美景,净聊些旁人的事做什么,与眼前人共赴良宵才是正经事。
他拿起酒壶饮下,又将之递与萧凛,笑盈盈地望着他接过也喝了一口。
夜晚山风吹起,火堆旁跳起数颗火星子,慕容雪霄的银发在火光映衬下似是带了些金红色,像是今天傍晚的落日。
萧凛轻轻握住他的手,察觉他体温有些低,便自然地将那双手伸进自己的衣襟中替他暖着。
这时日夜间已满是寒意,月色虽亮,星辰却隐了。
原本精心设计的约会却耽搁了,萧凛难免有些遗憾:“此处赏月还是不如赏落日景美,可惜。”
慕容雪霄扬头看向他,笑道:“有此月色与美人相伴,哪里可惜?”
萧凛却直盯着他的双眼,不解风情似的偏要问:“你与多少美人共赏过月?”
“嘘,别问过去。”慕容雪霄伸出食指,掩上他的唇。
这人却不依不饶:“那以后……”
“也别问将来。”慕容雪霄笑着,干脆吻上他,“享受现在。”
月色下,火光渐渐变得微弱,可一旁的简易军帐中,热度却在升腾。
好帅啊在夕阳时分骑马赶来的靖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