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身影在幽暗的山谷中飘零坠落
夜晚山风簌簌,透过适才被割破的衣衫,划过慕容雪霄的背脊。
像是有血液流出又滴落,寒风从伤口刺进身体里。他本来畏寒的身体此时竟不觉冷,反而有些发热。
慕容雪霄敏感地皱了皱眉,怀疑刚才那牙兵的兵刃上沾了毒。
此时倒不及细想,夜风中传来的声音细碎,可辨认出一些方向已安有伏兵。他只能飞速判断,重新选定下山的路线。
刚一转向,便听身后有兵器破空之声,竟是对方见他换了方向,索性远程先行,箭矢袭来。
慕容雪霄冷笑一声。
论起弓箭,他本是行家。只消听这来势之声,就知道这箭已失了准度,不过擦肩而过,伤不了他分毫。
但顾忌怀中孩子,他依然向左侧微微移动了身形。可刚一动,便看转角处有一凸起大石遮挡视线,慕容雪霄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瞬从石后伸出的利刃佐证了他的猜想。
这些牙兵对野狐岭地形显然十分熟悉,远超他这个初来乍到的。
此地山路险峻,巨石已经遮挡视线,难以观察到前路全貌,身后又有箭矢攻击与追兵,堪称绝佳设伏之地。
慕容雪霄脚下步伐未停,甚至未曾减速,只在那石后寒光斩落的一瞬,身形猛地向崖侧一偏。乍看之下,他几乎整个人悬空探出身去,那柄偷袭的利刃堪堪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可随即便被春水刃反手一挡,两刃相撞,带起一串火星。
“铛!”
兵器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慕容雪霄却借着这股反弹之力错身弹回山道上,将对手从那石后藏身之处拉扯出来,无所遁形。
可与此同时,被巨石遮挡的前路也露出全貌——伏兵在此,恭候多时。
不巧的是,身后的追兵也已至。
为首那牙兵首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手持一柄开山重斧,显然成竹在胸。
他并不急着进攻,而是挥手示意手下呈扇形散开,将慕容雪霄逼向了一处孤崖之上。
崖下便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唯有呼啸的山风如鬼哭狼嚎,扯动着慕容雪霄染血的衣摆。
不知名的毒素正在蔓延开来,沿着慕容雪霄的额角滴落的汗珠让他头脑一时有些混沌。他皱了皱眉,暗自用握着刀柄的手指掐进另一只的指腹,让自己保持清醒。
人太多了,擒贼应先擒王。
他目光聚焦,再次变得犀利,紧盯着那牙兵首领——这是他的第十四个目标。
那牙兵首领显然也感受到了他挑衅的目光,无所谓地放声一笑:“把那孩子交出来吧,看你是个人物,留你一条全尸。”
说话间,他拖着那重斧一步步前行,兵器在山路碎石上摩擦,透出刺耳的刺啦声。
慕容雪霄唇角调起一抹讥笑的弧度,在夜风中,他银白色的长发轻轻飞舞,拂过他的唇角,让他这笑容更加摄人心魄。
可话音却极寒:“就凭你?”
话落,他不给任何反应之机,春水刃刀光如瀑,几乎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只见他在这张光瀑一般的网罗下迅速席卷至那首领身前,刃网忽然收拢,变作利刃突刺而入,直冲那牙兵首领胸口!
不料这牙兵首领粗中有细,胸前竟然穿了厚甲防护,饶是春水刃的力度也只能刺入一二分。
趁此机会,那牙兵首领重斧已然抬起,从斜上方劈砍而来。
春水刃一弹开窍,再变作二刃,一面格挡那重斧,一面朝着牙兵首领的脖颈袭去。
然而拼力量不是慕容雪霄所长,那重斧力道实在太大。他想仰身退避,抬腿攻之下盘,却顾虑胸前孩子迎面暴露之危,只得飞起一腿斜踢往首领膝窝薄弱之处,借机向后退开。
可此时,牙兵们早已一拥而上。
一名牙兵冲上来试图抱住他一直护着孩子的右臂,另一名则持刀砍向他的左腿。
慕容雪霄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可下一瞬,春水刃却行云流水般割破了这两人的咽喉。
他试图再站起来,可春水刃还来不及给他稍作支撑,又要应对新一轮冲上来的牙兵。他死死护住孩子,在刀锋剑刃中造起一朵朵血花,早已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方的。
视线逐渐开始出现重影,他知道那毒素的影响又再次泛起,此时已难以靠意志压制。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了山道上有马蹄声成队踏来,让他精神忽地一阵清明。
这不是幻觉。
他知道,一定是那个人来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毫无借力地拖着受伤的左腿、扛着劈砍向自己的利刃站了起来。
血花四溅,开屏的春水刃不顾一切地席卷而去,绞肉机一般将身前诸人的手臂剪下,漫野哀嚎。
牙兵首领见此,已从斜后方赶来,重斧劈砍急速而至。
慕容雪霄唇角上扬,这次没有硬碰硬,竟是微微后退一步,突然像是身形不稳一般,再次单膝跪地,手中春水刃却向前卷出,目标却是对方下盘。
那首领先是被他突然跪地的身形晃了一瞬。因重斧向前力度大,他动势本就是前扑之力,再被慕容雪霄突刺利刃向下盘一攻,腿部失了支撑,一下便要向前扑倒。
重斧带着那牙兵首领厚重的身形,立时便要扑倒下来!
慕容雪霄此时却贴地一个翻身,仰面滚开,左手春水刃再次出招,这次又砍向首领右侧小腿,使他无法平衡身形左右,堪堪就要向左侧崖边倒去。
这首领也是个狠人,眼看要跌下悬崖,索性松开那重斧,脱开重量限制,空翻而下,以手撑地滚落。
慕容雪霄见他竟然翻身撑住,又要身手去提那重斧,知道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急速翻身而起,春水刃劈砍,直接向他颈边砍去。
为避开这致命一击,那首领下意识便翻身滚开,这一滚,恰好到了悬崖边缘。他为自救,竟伸手直接抓住了春水刃刀刃试图支撑。
岂知慕容雪霄等的就是这一刻。
春水刃刃片再次合并,生生剪断了他的手指!
那首领痛得大吼一声,顺着刀刃动势,终于彻底向崖外滚落。
可这人哪里甘心,挣扎间竟伸着血糊糊的手抓向慕容雪霄身前的绑带,像是想要将这敌手一同拉下深渊。
带着血腥味的大手狠狠抓住固定孩子的绑带,绑带瞬间猛地下沉,桃桃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慕容雪霄此时身形侧身向崖边,绑带被这样一拽便难免向外倾斜,他赶紧以春水刃杵地平衡身形。
周围其他未负伤的牙兵见首领即将滚落悬崖,自然也上前营救,其中一人见此良机,更果断持刀劈向慕容雪霄。
慕容雪霄待要起刀回挡,却见这人阴毒无比,目标是直往那绑带而去!
他此时回刀不及,本能地试图仰面躲开,可刀风已近,加上有另一侧力道拉扯,竟然生生将绑带撕裂!
“刺啦”一声裂帛脆响。
失去了绑带的束缚,他无力的右臂根本接不住孩子滚落的身形,转眼间,这团小小的身影从他怀中滑脱,眼看就要向崖外坠去!
“哇!!!!!”桃桃的哭声响彻孤崖。
慕容雪霄脑中顿时像是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任何事,他左手一直牢牢握住的春水刃下意识般骤然松开,随后一把抓住即将掉落的孩子。
随着绑带掉落,那牙兵首领发出惊天吼叫,跟着碎石滚落之声坠落深渊。
可虽然抓住了孩子,慕容雪霄自己身体也无法平衡。下坠之力拉扯着他,整个人不受控地向悬崖之下仰面倒去。
视线早已模糊不堪,可就在这关前,他眼前猛地抓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飞驰一样从不远处冲刺过来。
“慕容——!!!!”
这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心脏在他的胸膛里突突直跳。
他想伸出右臂,试图攀住岩石,减缓这倒下的趋势,却发现这右臂实在使不上什么力气。
孩子的哭声和萧凛冲过来的喊叫声好像都被放慢拉长,好像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等待和抉择。
但他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在那一刻,他做了此生最疯狂、也是最本能的决定。
坠落间隙,慕容雪霄借着双脚在崖壁上的最后一丝借力,左臂奋然抛起,将手中紧紧拉住的孩子向上弧线般猛然抛出。
最后一瞬,他看到他一直期待着的那个身影及时赶到,将孩子稳稳接住,牢牢地抱进了怀中。
“阿勒古——!!!!!”
嘶哑地咆哮响彻野狐岭,银白色的身影在幽暗的山谷中飘零坠落,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