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不是做梦,还真是在靖南王府
“阿勒古,阿勒古,醒醒。”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轻声呼唤他的乳名。
慕容雪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好像魂在其中,意识混沌,只能随波逐流。
他勉强睁开眼,可梦境中他好似一个旁观者,眼中竟是幼时的自己。
刚刚唤他名字的果然是娘亲兰格儿,她那时年轻美貌,可眉宇间总有一丝忧愁。
今日唤他时,却带着几分期待和喜色。
她手中拿着一块新绣的手帕,递给他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阿勒古看看,觉得喜欢吗?”
“哇!”小慕容雪霄立刻一把接过来,翻动着看了看,欢欣鼓舞地从小榻上跳起来喊,“好漂亮的手帕呀!是娘亲给我绣的吗?”
兰格儿笑得眯起了眼睛:“是的呀!花了好多时间,你大娘也帮忙一起的,回头你要记得谢谢她,知道吗?”
“嗯!娘最好了!大娘第二好!”小慕容雪霄伸出手,抱向娘亲的脖颈撒娇。
兰格儿索性将他抱在怀中,摊开那手帕教他认,虽然歪歪扭扭,但大体也能看出不是中原汉字的形状走向:“这是我们伽罗族的文字,写的是你的小名,阿、勒、古。认得了吗?”
小慕容雪霄好奇地盯着那手帕上的奇怪图案,跟着念:“阿、勒、古……”
他抬眼看向母亲,难得在她眼底看见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可这笑意下一秒又变作战战兢兢地忧愁,只源于父亲那一句淡漠无比的否定与质问。
“绣的什么鬼画符?怎么不绣汉字?说了多少次,要谨记,二郎是汉人之子。”
因此那忧郁的双眸在离世前竟然带着释然与解脱,只在望向小小的他时依然带着不舍:“阿勒古。”她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想跳舞就跳舞,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要开心,知道吗?”
他做到母亲的期待了吗?
有些迷茫,心中答案竟是不确定的。
在苍南人眼中看似最是肆意的“孔雀郎”其实从未放下过慕容氏的一切担子。
也许是大娘一遍遍帮他重新绣那手帕时的用心,也许是大哥在父亲责罚于他时一次次不管不顾的回护,也许是父亲虽然不近人情,却坚持平和归化苍南各部族的决心。
有些事不一定做得开心,但也确实是他心中愿意坚守之路。
意念一时涣散开来,小小的慕容不见了,他的视野也变作了第一视角,回到了孔雀河畔的祭台边。眼前是握着他手腕拿着酒杯一饮而尽的萧凛,可他眼中却不似当时的防备与试探,反而充满了悲伤与疲惫。
“阿勒古,”他的声音低沉得竟有几分沙哑,“我好恨你。”
说着“恨”,却不是咬牙切齿的,听来是那样委屈、不甘,甚至……痛苦。
慕容雪霄听得着急,很想开口对他解释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一时情急,左手又被萧凛紧紧攥住,竟下意识伸出右臂想去触碰对方。
可下一瞬,天旋地转,他们忽然又置身战场之上,他才堪堪举起的右臂僵直在那里,手中好似原本正握着春水刃,却只听它“哐嘡”一声砸落在地上,而右肩却一阵剧痛。
他低头,是焚风枪。
眼前浮现了无比熟悉的一幕:
萧凛手持着焚风枪贯穿了他的右肩,春水刃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下一秒,他应该就要被挑落马下,险些被马蹄踩踏。
他下意识闭上眼,记忆中的掉落却并没有立刻出现。
明明在另一匹马上的萧凛不知何时凑得越来越近,长枪在他身体里的触感如此真实,可萧凛在他耳边的语气又是那样近,也像无数个夜晚真实存在过的那样响起——
“阿勒古,疼不疼?”
那样温柔的语气,让他忍不住睁开眼睛看过去。
萧凛的面孔仍然是那样英俊,眉宇间不似当初战场上的杀伐决绝,却有种浓稠的痛苦与悲伤。
“疼……好疼。”
依然没法发出声音。
眼前萧凛的脸突然又被逐渐拉远,他痛苦的神情正变得惊恐和不可置信。他咆哮般的呼唤在山谷间回荡。伸出手朝下似乎正在试图抓住慕容雪霄早已无力的右臂……
“阿勒古——!!!!!”
“阿凛!”
慕容雪霄从梦魇中惊醒,他以为自己喊出声了,可睁开眼后,才发觉自己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能吐出微弱的字音。
他试图从床上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全然不听使唤。
这感受有点儿像当初被萧凛一枪穿落马下时,那时候手臂废了肩也废了腿也废了,瘫在床上三个月不得动弹,好似眼下一般,险些分不清是梦是醒。
好在脖颈勉强可动,他轻轻转头向帐幔外看去,一时竟愣了下。
这熟悉的陈设,竟是在靖南王府的听松苑内,与他从前居住时一模一样。
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过来了。
屋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阿布抱着水盆走进来。他刚要放下手上水盆,一低头瞥见慕容雪霄竟在床上睁着眼歪着头瞧过来,惊喜得险些要将水盆就地摔下去。
“主子!!您醒了!!”阿布飞也似的扑到床边,眼圈一下子全红了,“您可算是醒了!快把我都吓死了呜呜呜!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叫王爷!!”
“哎……”他张了张口,费劲地阻止了下这着急孩子,“水……”
阿布这才醒过神似的,擦擦眼泪站起身来:“哦哦哦!我这就去倒水!”
他刚起身,门口似乎有旁的人听见了动静过来探了探头,竟然是久违的掠影。
掠影见状门也不进,高兴地对阿布说:“果然是醒了!我就听见你嚷嚷!你快照顾好你家主子!我这就去跟王爷说!”
看来不是做梦,还真是在靖南王府。
喝了些温水润了润嗓子,慕容雪霄感觉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阿布勉强将他扶起来斜靠在床头,眼巴巴看着他,不敢大声说话。
这孩子年纪小,没见过他当年伤重的样子,眼里的担心快要溢出来了。不像陆厉,在这种时候,总是要稳重得多。
想到陆厉,慕容雪霄忙问起情况。
阿布眼泪又汪地一下盈满了,吓得慕容雪霄心中一紧。好在阿布紧接着道:“陆大哥伤得也很重,好在王爷请来的神医很厉害,说是没有大碍了,就是得卧床修养,不得动武。可是……”阿布顿了一下才又道,“跟陆大哥一起去的几位哥哥,只回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伤得实在太重,已经……”
慕容雪霄沉默了片刻,他想伸手摸摸阿布的头,却发现根本抬不起来。
“是我的错。”他声音低得像只在跟自己说话,阿布并没有听清。待要再问,却听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布回头看见来人,忙从床边站起让出位置。
慕容雪霄视野一开,只见门口的光几乎都要被来人高大的身影挡了个干净,不是萧凛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