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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缚金戈第67章 晚春来
60 段

第67章 晚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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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更晚一些

洛京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更晚一些。

直到惊蛰过了许久,那场压在皇城头顶整整一冬的阴霾,才随着第一声春雷勉强散去。

这五个月,大昭的朝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翻搅了一遍。

曾经门庭若市的景王府,如今已成了被封条封死的禁地。那位曾经离那个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的二皇子,在腊月最冷的那天被褫夺了封号,一道圣旨将其圈禁于皇陵西侧的幽宫,终身不得踏出半步。据说被带走时,他疯癫地大笑,骂卓家无情,骂父皇偏心,最后却在桩桩件件铁证面前,瘫软如泥。

卓皇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过这个儿子,就像她也从未替卓家再说过半句话一样。不久后,皇后对外宣称病重静养,再未公开露过面。

卓家到底是断尾求生保住了一条命。卓沛庭在深秋被斩于午门,成了家族延续荣耀的祭品。卓景年交出了太常寺卿的印信,闭门谢客。朝中众多与卓氏有姻亲关系的,纷纷撇清以求自保。

曾经煊赫一时的卓氏一族,如今在京中已是夹着尾巴做人。

皇帝在此事后身体屡现疲态。听闻当时琅琊王萧焕与肃王萧玦联手来报,呈上诸多景王一党罪证,气得皇帝萧翊当场吐血,胸闷多日无解,以致整个冬天缠绵病榻。

勉强支撑到了立春那日,圣旨终于颁下——琅琊王萧焕,仁厚宽德,众望所归,册立为皇太子,即日起监国摄政。

一切看起来似乎尘埃落定。

只可惜,慕容雪霄几乎在靖南王府度过了整个冬日,却未能如愿修复与萧凛的关系。

无他,在洛京城风云初定之时,不知是为避这皇室乱局,还是为了避他这个人,萧凛主动领了份苦差事——巡查北方商路,整顿边贸弊政。

几个月前,阿祁罗一行人匆忙返回北狄、立即与景王一党撇清关系,北方商路一议就此搁置。但北狄与大昭关系微妙,新太子既不愿挑起战局,如何把控这商路之平衡十分关键。更何况镇武王萧骋镇守北疆,在景王出事前后的节骨眼儿上皆不在洛京旋涡之内,他如何看待萧焕的即位更是紧要。

作为萧焕最信任的人,这条路,还非得由萧凛来走才行。

他走的那日,慕容雪霄尚未完全恢复。前几日才落了雪,听松苑雪枝未化,听见他踏雪而来,在门口驻足多时,却未叩响房门。

慕容雪霄腿脚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听得动静,外衣也没来得及披好便去开门,得萧凛脚步一顿,却还是没回头。

于是只好开口叫住他,试探着问:“要去多久?”

对面沉默不答。

慕容雪霄心中替他算了下路程,自顾自道:“春天山桃花开时候,差不多应该是日子回京了吧。”

还是不见言语。慕容雪霄便得寸进尺了些:“听松苑这株山桃极好,栖梧院却是见不到的。”

那株山桃花树正在院中,萧凛微微侧头,看着那雪枝压满的树梢,不知在想什么。

“那便住到春天吧。”萧凛突然道。

说完,他微微回身,似是不经意地看了慕容雪霄一眼,又迅速转身离开。

因此如今山桃花虽抽了芽,慕容雪霄仍身处听松苑中。

段月漓来探他时,他正低垂眼眸,十分认真地在窗下写信。

还是阿布先看着了来人,出言提醒,慕容雪霄才放下笔,起身相迎。

这几个月段月漓尽心诊治,来靖南王府的日子出奇的多,起初肃王还不大高兴,后来听段月漓回去讲起慕容雪霄顶着未痊愈的手臂也要给萧凛写信,便嘲了一句“他也有今天”,不再多提。

只是这信零零散散寄去了十余封,始终不见回音。

慕容雪霄却不在意。他说哄人呢,是要诚意的。只要信收得到,就已是成功了一半。

他写信并不避讳,段月漓好奇也看过几眼,见那信中既没有解释过往,也没有乞求原谅,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昨日吃了什么药、今日偷喝了半碗酒,前几日进宫见着了桃桃,甚至说起陆厉恢复得不错练坏了几把刀……

段月漓只当个轶事回去讲给肃王萧玦听,萧玦直皱眉:“写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低头一看慕容雪霄正在写的这封,果然也在絮絮叨叨说山桃花刚抽了芽,过不了多久就要开花了。

段月漓心道,还好你那靖南王不是我家萧玦,不然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熟稔地坐在对面椅子上,慕容雪霄便默契地伸出手让他搭脉,玩笑道:“月漓兄对我这伤实在上心,我想好得再慢一些都不成了。”

段月漓无奈一笑:“我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是不把你彻底治好,岂不要砸了我的招牌?”他伸出两指搭上脉搏,而后却微微皱了眉,警告道:“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喝酒,就要找太子给你下禁酒令了。”

慕容雪霄也笑笑,不再打扰对方的专注。

片刻后,段月漓面色稍霁:“恢复得尚算不错。你要是不作,能更快些好。”

“多谢。”慕容雪霄收回手,这次正色道,“也是托了太子殿下送来的好药。”

“你却是给太子殿下送了一剂猛药。”段月漓却深深看了他一眼,“如今朝堂上对通和新令争论不休,折子雪花一样飘来,西南各族、东夷各部的首领和旧贵族都在闹,明里暗里骂你这降将包藏祸心,推行这革新之政是想逼反各族。”

“通和新令”说的是将各族民众编户齐民,加入属地郡县,参与赋役及屯戍。如此一来,虽许了万民融合安居,却无异于从视部众为私产的旧贵族与土司口中夺食,彻底断了他们拥兵自重的百年根基。

这一套当年慕容雪霄的父亲慕容铮在苍南就以折中方式推行过,才使得苍南各族在雀州城融汇二十余载,相得益彰。然而各族首领仍各有兵权、甚至奴隶之制度,使得相应郡县赋役人口收入都受到影响。大昭如今幅员辽阔,若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一统,编户齐民、统一管理十分必要。

经过南隼之事,更让慕容雪霄坚定认为,不能给旧部贵族留一点余地。

但这件事推进得猛了些,连白铃和甘乌都写信来询问他,担心这新令对他们的家族造成什么影响。

提到政事,慕容雪霄神色锐利起来,索性问段月漓:“西屏那边怎么看?”

“西屏?”段月漓自嘲一笑,“西屏段家早已是行尸走肉。这新令我看在西屏最好推行,因为百姓早就想被编入户籍,自由通行于大昭中原境内。只是你这一政,对其他各地部族首领多少都有利益影响,且所求恐怕各有不同,全看细则上如何对症解之。”

慕容雪霄点点头:“此事本也在计划之中。如今新令才刚有雏形,在各地推行之细则应因地制宜才是。只是突然被推到人尽皆知,我看后头少不得一些世家贵族推波助澜。”

段月漓轻轻叹息:“新太子对卓氏一党才下过重手,又借着推通和新令之机要在各郡县的要职上扶自己的人,世家贵族自然急了。”

“若不趁着卓氏的倒台一举为之,恐怕再寻时机又难了。太子殿下也是不得不激进。”

听慕容雪霄解释了一句,段月漓倒是笑了:“如今你与淮山还真是齐心。”他与太子萧焕毕竟是少年同窗情谊,偶尔还直呼表字,“我还听说,你将苍南昔日在洛京的布防都收回了?”

慕容雪霄睫毛微动,低头抿了一口热茶,只道:“交上去的旧账本中,我慕容家的账目已被太子一笔勾销,我这边自然也要做出姿态。既然已经是大昭之臣,在京城治内,就不该设什么私防。”

段月漓手指在杯沿微微一捻:“就不知他说与我知此事,是否在提点西屏了。”

慕容雪霄轻轻挑眉,笑问:“西屏难道没有吗?”

段月漓并不正面作答:“不论西屏,我早已与肃王一体,不该有的,便不会有。”

这话语说来坚定,慕容雪霄竟有几分羡慕。

病已探完,段月漓这就要起身离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儿,走到窗前点了点案上那封信笺:“对了,这封信你不必写了。”

“嗯?”

“我今日刚从东宫出来,东宫那边正好有靖南王的来信。”段月漓故意顿了顿,见慕容雪霄闻言起身,才又道,“信没给我看,但太子殿下让我转达两件事。”

慕容雪霄目光一亮。

“一告慕容雪霄养好身体,不负信中所托;二告归义将军,靖南王的队伍脚程比想象中还快,最迟后日,就要到城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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