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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缚金戈第68章 苍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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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苍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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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信果然都收了、都看了

两日后,归义将军慕容雪霄奉太子之命,特在洛京城门口迎接处理北境商路事务归来的靖南王。

虽已是春日,洛京城外的大风仍旧不含糊。

慕容雪霄今日特意穿了银白色轻甲,甲胄遮住了他这几个月来显得清瘦许多的身形。骑在黑色战马上,他白色的披风被这大风吹得起起伏伏,令胯下马儿似乎也有些躁动不安。

他左手微微挽住缰绳,轻轻一提便稳住了坐骑。

“来了!”陆厉在他身后低声提醒了一句。

定鼎门外的官道尽头,靖南王的仪仗已清晰可见,黑甲骑兵们整肃齐行,如一条黑色的长龙破开风沙,滚滚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蟒袍,外罩墨狐大氅,眉目间染着北地的风霜,却更显轮廓深邃冷峻。

正是萧凛。

两人的目光在相隔数丈的距离空中交汇。

萧凛勒马驻足,视线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慕容雪霄那轻甲之下略显单薄的身形。

慕容雪霄翻身下马,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仿佛看不出此前重伤数月的痕迹。

“臣,慕容雪霄,奉太子殿下之命,恭迎靖南王回京。”

空气似乎静止了。萧凛没有立刻回应,骑在马上像是在静静端详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慕容雪霄也没有如规矩礼数那般垂首,而是在感受到萧凛目光后径直抬起头望向骑在马上的人,轻轻笑了下。

午后的阳光很强,风也大,吹得周围朦胧不清,可这个笑容却让萧凛心口空了一拍。

片刻后,他才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慕容雪霄面前,声音喜怒不辨:“太子让你来你就来?慕容将军不是说自己身体恢复缓慢,春来风大,时常受凉?”

话语凶巴巴的,慕容雪霄却很受用——那些信果然都收了、都看了。

他唇角微微勾了下,轻声道:“殿下的差事,臣自然不敢怠慢。况且,臣亦心中挂念王爷……”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似乎只动了动嘴唇,“日……思……夜……想。”

萧凛嘴角不自控地跳了下,随即侧开头去。

这几个月来,十余封信中所述日常琐事,加上兄长信中所提及的慕容雪霄助他所为之事,仿佛应证了慕容雪霄那日所说,“再给些时间”所言非虚。

可他不敢再多回应。

或许保持现状,对彼此都好。

两人间气氛如此微妙,身后分两头立着的裴照和陆厉隔着距离互递眼神,谁也不敢多嘴。最后还是陆厉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上前提了句:“王爷,将军,宫内宴席已备,这就,先进城吧?”

萧凛点点头,也确实不愿再多停留。

众人略作整理,正要往城内行去,却忽听不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报——!!!苍南八百里急报——!!!”

一听“苍南”二字,慕容雪霄和陆厉率先回过身去,只见得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令旗的信使疾驰而来。

随即,那快马似乎再也经受不住奔波之苦,猛然倒下,口吐白沫,那信使也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一个翻身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众人队伍前,离得最近的两名士兵上前搀扶了下。

那信使一眼看去便知道萧凛是官阶最高之人,伏地急道:“大人!!苍南急报!!南隼余孽反叛,刺杀小郡王,围攻雀州城!”

“什么!小郡王怎么样了!”陆厉脱口而出。

那信使像是体力已到了极限,勉强支撑道:“小郡王安好,但慕容老夫人受伤……”话没说完,他却再也撑不住,猛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闻言,慕容雪霄浑身一震,手中缰绳一紧,下意识就要拉转马头朝向城外方向,萧凛却先于他的动作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缰绳。

只一个眼神递过来,慕容雪霄便瞬间冷静下来。

适才他竟想牵过自己的马便径直出城南下!璋儿和大娘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如今竟遭此难,他怎能坐视不理。

但他此时身份……又怎能擅自离京。

萧凛深看了他一眼,见他已平复下来,便顺势拉住缰绳将他马头调转回来。

“上马,”他果断道,“我们入宫。”

苍南驻军与孙蔚等人剿灭南隼余孽时,南隼部族将领赤格正带了百余兵士在外,恰好躲过一战。后来南隼族长被诛,纳苏诺代管南隼部族事宜,赤格一党沦为流寇,经常在山地附近作乱。他们熟悉地形,难以被全数捕获,但是力量有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这大半年来便始终流窜于苍南山地之间。可不知哪里来了这么多兵马,竟然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组了支反派军。

“赤格不过是一个流寇头子,当初南隼被剿后,纳苏诺自己都能把他打得龟缩山林。如今他哪来的底气,竟能组织起几千人的队伍,还配备了能射穿重甲的强弩?”

东宫议事厅内,萧凛看着那份八百里急报的内容皱眉道。

整个洛京对苍南最了解的人都在此处了,太子萧焕和靖南王萧凛曾领军作战苍南多年,更别提实质上的苍南之主慕容雪霄。

萧凛问出了他心中所想,但其实答案也呼之欲出。

仅凭赤格自己,没有这个实力。

“靖南王说的没错,凭他们自己确实不行,这必定是有人递刀子啊。”宋思远兜着手,不疾不徐地悠悠道,“野火本无燎原势,全仗朱门暗借风。”

他如今官复原职,仍做了昭文阁侍讲学士,但实际上,因着大学士崔砚年迈,多数时候都由宋思远作为代表。

这番话明里暗里指的便是如卓氏一党的世家贵族。萧焕入主东宫,本就是世家贵族党所不乐见的,又因着之前绑架案的由头,卓氏与其他姻亲贵族党羽被免职的不少。萧焕借着通和新令的由头,近期扶持清流一党年轻官员,更是触了世家的眉头。

肃王萧玦毕竟还是卓皇后所出,听了这话,似不经意地看了从前的老师一眼,开口却朝着萧凛:“你刚从北地回来,就没觉得有什么蹊跷?”

他并不打算为世家开脱,卓氏在他这里也没什么好维护的。世界贵族中总有败类,可出银钱是可能的,兵铁之器从何而来?最大的来源便是曾有过此迹的北狄。

慕容雪霄此时才开口道:“既然赤格眼下已经起事,自然早有准备,必定早在靖南王北上之前就陆续为之,难以查证。此时动手,怕都是得了靖南王已经北巡的消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回来。”

他话音不高,但透着几分维护萧凛的意思,萧玦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萧凛淡淡应道:“收拾北狄是迟早的事,但眼下还需先稳住苍南。”

萧焕不急着表态,却是环视了下厅中众人:“诸位不如都先说说吧,讨论出个章程。这事儿终究要呈皇上裁夺。”

兵部尚书严岳是个急性子,他上前一步道:“殿下,苍南除南隼外,伽罗、交瑶等部也有兵力,若为速解雀州城之困,可调动苍原道南军联合此二部先行出击。”

都察院御史裴仲本是朱门出身,适才听着宋思远那诗里的讽刺正自不忿,此时忍不住出言道:“臣倒是听闻,苍南诸多部族因为通和新令一事,对慕容家多有质疑,因此这次苍南驻军和慕容小郡王才会调不动兵。若非如此,区区几千草寇又怎能围攻雀州城?”

慕容雪霄皱了皱眉,他的身份不便对此开口,却听宋思远故作惊讶道:“裴御史这话是说,伽罗和交瑶也要反?那可真是大事不妙啊。”

裴仲听了一惊,这可是不敢信口开河之事,忙道:“并非此意!我……”

“兄长,”萧凛直接打断了他,转向上首的太子萧焕,“若各部族确因通和新令动荡,本来也在观望的节骨眼儿,更应当立威。”

事关推行新令,此事虽由慕容雪霄提出,但显然是新太子一力主张的,若非是萧凛这个亲弟弟说出口,其他人是断不敢提的。

宋思远此时也正色道:“若正如裴御史所言,通和新令本来还在拟定初期,针对各地各族之议尚未定论。此前通和大典上宣明大义之时,各部族多为支持态度,为何在短短数月期间被煽动至此?背后定有人助推。因此,臣也主张当断然立威,借机震慑。”

严岳听完只道:“既然如此,带兵将领人选需慎重斟酌。”

户部侍郎卢经此时脸上的愁容已经快要遮不住了:“殿下,去年冬日雪灾,户部刚拨了大笔银子,紧接着又是春典诸事……若是此时要调兵,粮草辎重等等一干花费实在巨大,且苍南地势险要,若陷入持久战,只怕国库难以支撑啊。依臣之见,不如以安抚为主,息事宁人。”

裴仲一听立刻附和道:“卢侍郎此言有理。赤格等流寇不足为惧,关键是地方部族对此持观望态度,不予援手。更有甚者,如若被反叛势力挑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他停顿了下,快速抬眼瞧了瞧太子的脸色,斟酌道,“此事归根究底,恐怕还是因推行通和新令而起。新令初衷虽好,可既引起地方如此之大的反弹,或许说明时机尚未成熟。不如暂缓推行,发一道旨意说明此事,重新邀各部再做探讨。如此一来,各部自然不会与那赤格流寇为伍,他们孤掌难鸣,战火自可消弭于无形,岂不比劳师远征更为稳妥?”

萧凛还没说话,兵部尚书严岳却皱眉道:“裴御史此言差矣,依我看,那赤格原本就是南隼叛军余孽,他反不反与新令又有何干系?只不过如今正值新令推行的节点,被赤格如此一来,恐有波及。依我看,若不立威镇压,此等叛军仍有机会卷土重来。”

宋思远立刻赞道:“严尚书条理清晰,说得在理啊!”

萧焕神色未变,手指轻轻叩击着书案。卢经和裴仲都出身朱门世家,借此机会逼停触动了世家利益的通和新令,对他们自然利好。

可连严岳这样耿直的人都看得出,赤格一党叛军在此时作乱,正是借着推新令的时机,被人煽动所致。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本宫曾在苍南领军多年,自晟末直到如今,战火反复挑起,苍南百姓苦此久矣。本宫是最不愿见到苍南再起战端的人之一。”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慕容雪霄身上:“但有些脓疮,捂着是好不了的。慕容将军,你是苍南旧主,若是你,这局该如何解?”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慕容雪霄身上。

慕容雪霄上前半步,不卑不亢道:“殿下,赤格之乱,看似凶猛,实则无根之木。他能起势,全赖伽罗、交瑶等大部族此时的‘袖手旁观’。这些部族并非真的想反,只是被有心人挑拨,误以为新令是要夺他们权柄、灭他们族群。”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故而,臣以为当先礼后兵。赤格必须剿,但伽罗与交瑶必须拉拢。拉拢他们,便能让天下其他部族都了解新令之举措,皆是实打实惠及部族的。只要能让他们明白,编户齐民不是为了分权,是为了让他们融入大昭,最终也将惠及他们自身。”

说到此处,慕容雪霄单膝跪地,抬起头直视萧焕:“臣不才,愿请命前往苍南,说服伽罗与交瑶二族首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阵骚动。

“不可!”裴仲立刻跳出来反对,“慕容将军虽受封归义,但他毕竟曾是苍南之主,身份尴尬,此事还请仔细斟酌!”

卢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殿下,慕容将军毕竟还是伽罗族出身,而且说到底,这事儿动摇的是部族旧首领们的利益,如何说服?此举风险太大,还请殿下三思。”

宋思远刚想上前反驳,却见萧玦给他使了个眼色。一旁严岳并未发表意见,显然也在思考这番说话中暗含的隐忧——毕竟慕容雪霄降昭时日尚短,与苍南多部利益纠缠,谁又敢赌?

就在此时,萧凛似乎回头看了慕容雪霄一眼,越过他走到厅堂中央,拱手朝着萧焕道:“殿下,如无必要确实不应再起苍南战火,但南下立威势在必行。臣弟愿往。”

萧焕像是并不意外,只淡然道:“说说你的打算。”

“赤格勾结外敌,手持重弩,非寻常流寇,若无雷霆手段,震慑不住那些墙头草。”萧凛声音沉稳,“但慕容将军所言先礼后兵,有其道理,若能说服伽罗、交瑶支持,那赤格一党乌合之众,可不攻自破。”

“至于慕容将军,”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略显错愕的慕容雪霄:“既然他最懂苍南,便让他做本王的随行军师吧。”萧凛回过头,断眉微微上挑,“本王的大军负责震慑和杀人,慕容将军负责去谈新令。若他谈得拢,是朝廷与苍南百姓之福;若谈不拢,或者有人心怀不轨……”他手按刀柄,杀气四溢,“本王的刀,也正好借机试一试这些反叛之人的脖子够不够硬。”

厅堂内一片寂静。

萧凛此言无疑是当众为慕容雪霄背书,饶是深深知晓他们关系的肃王萧玦也颇觉意外。

慕容雪霄一时有些怔住。他不是没有想到萧凛会出面领军,适才在城门口,萧凛自然也看出来他对苍南局势和家中情况心急如焚。可萧凛竟然想出让他随军,既为他作保,又名正言顺地将他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更是为他争取到了回到苍南、施展抱负的绝佳机会。

慕容雪霄心下震动难抑,可在这厅堂之上又只能克制。

耳边只听得萧焕朗声笑了:“既如此,本宫将细细禀明陛下,让靖南王与归义将军同去苍南,一举平叛!”

已读完:第68章 苍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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