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恃时，便总觉不需主动
入夜后，靖南王府的书房就一直亮着灯，萧凛的手下进进出出，忙着将南下要准备的事一一奏报，直到夜深才终于停歇。
慕容雪霄在主院门口驻足，望着那刚刚亮起灯的卧房，知道萧凛已经回到房中。
哪怕是从前住在王府时，他也极少来萧凛的卧房，通常都是萧凛来听松苑找他，反倒是书房进得还要更多一些。哪怕是在他搬出王府，住到栖梧院之后，也通常是萧凛前来找他。
心有所恃时，便总觉不需主动。
自嘲地低笑一声，慕容雪霄提起衣摆走上台阶，轻轻叩响了萧凛的房门。
“吱”一声，房门从内打开，却是掠影端着托盘从里面出来，见是他来了，先是有些意外地反应了下，接着笑着主动迎他进来：“王爷！是慕容将军来啦！”
他闪身让出道，慕容雪霄比他身量高些，一抬眼便看见萧凛正背对着门口，拉上衣襟，低头系着上衣带子。虽然动作很快，可肩膀上一瞥而过，似有伤口包扎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掠影手中托盘，分明是上药所需的物品。
掠影见他看过来，机灵地朝他使了下眼色，却不便多说，只道：“将军和王爷先聊，掠影先退下啦。”
这时萧凛也整理好了衣襟，转过身来看他。
掠影适时退了出去，门在慕容雪霄身后关上，他便向前两步，与萧凛对面而立。
“有事？”
过于简单的两个字，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一般。萧凛并不上前，也不曾邀他坐下相谈，是个只谈正事，不聊其他的态度。
慕容雪霄却先看向他的左肩：“在北地受的伤？”
萧凛表情未动，倒也没否认：“小伤，不影响南下。”
见慕容雪霄蹙眉要问，萧凛便解释了一句：“到了北边，有时候讲道理先得打上一架，都是常事。”
此去北地，一路上不见得安稳，他却比预期还早归来，中间怎会都是常事。
可如今关心也只可点到为止，对方并没有进一步细讲的意思。停在那里，只是等他解释自己的来意。
慕容雪霄整理了下思绪，便也开门见山：“我来谢你。”
萧凛微微挑了下眉，听慕容雪霄继续道：“苍南之事敏感，于我而言，眼下局面两难。我若不自请，绝无机会回去；但即便请旨，获准的几率也微乎其微。哪怕最终真的让我去了，对我和苍南的疑虑恐怕也不会消解。”
他停下来时，离萧凛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些，抬头直视对方双眼：“而你在这时，却愿以自身为我作保。阿凛，我未曾敢想。”
萧凛微微侧过脸，没有正面回应：“算不上。为稳苍南大局，本该如此。”
“是吗？”慕容雪霄轻声反问。
如今萧焕新登太子之位，任用决策倘若在此时出了差错，便是大忌。且不说萧焕本意如何，若不是他最信任的弟弟出面，他再怎样也不敢将慕容雪霄独自放回。
这点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只是信你比谁都不希望苍南再陷入战火。”萧凛只如此道。
可在城门前，慕容雪霄心头大震之下，被他拉住手中缰绳的那一刻，便知道，阿凛仍是如从前那般对他关注入微，又怎会不知，此次苍南之变，家人之危，都是他归心似箭之因。
慕容雪霄轻轻摇头：“我只是想，明知我对你有诸多不尽不诚，你仍愿信我。”像是有些自嘲地，他低声笑了下，“合该我悔。”
萧凛好似没有听清这话，眉头轻皱了下，转过脸来。
只见慕容雪霄再次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明亮，其中却又似有朦胧水汽：“今日殿中闻言，心动难抑，加之数月思念，不能自已。因而今夜是来自荐枕席的，只望靖南王莫要推拒。”
饶是萧凛对于应对这只孔雀早有心得，也从未想过他竟如此直白，一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空白表情。
半晌，他像是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不必如此。既然之前已经说清，就不要如此牵扯，不明不白。”
“春日未完。”慕容雪霄根本不听他的拒绝，双手已经攀上他肩，用力一推，萧凛便跌坐在身后的小榻上。
“就当是我的执念，靖南王若实在不愿，再推开我。”
此去苍南，局面如何，怎样收场，未来他在洛京又将是各种处境，尚未可知。若还能徐徐图之，他或许还可以像那一封封来信那样，等萧凛慢慢接受他迟来的步步坦诚。可如今，他等不及那么久了。
在殿中听他说同去苍南时，心中的鼓噪跳动像是想立刻放肆喊出心意，可即使大声说出口，恐怕也难以取信。
此时此刻，不如行动。
慕容雪霄矮下身子，又抬眼看了萧凛一下，难得露出了些有几分赧然的笑意，而后便低头埋向萧凛身下。
萧凛震惊地看向那一头银发，初时似乎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
随后，他的右手紧握住榻上小案的边缘，手背上青筋陡然凸起。
屋内灯花跳了一瞬，这份忍耐不知何时悄然瓦解。
他的双目已然紧闭，左手五指忍不住似的插入那一头银发之中，又深深收紧，狠狠扣住……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睁眼的一瞬萧凛似仍在梦中，若不是身侧床榻尚有余温，肩上伤口还隐隐作痛，他都要疑心昨夜是哪个艳鬼前来索命。
那份疯狂前所未有。
就像慕容雪霄带给他的每一次体验一样。
想到这里，他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屋外走。才刚出屋子，就见听弦端着药膏等物，正朝着主院中来。
见他已起身出门，听弦先是揖了一下，隔着阶梯回话：“王爷，我来给您换药了。”
“他人呢？”萧凛开口便问。
听弦平日里不会来得这样早，若不是某人传了话，他没道理现在这个时辰就来换药。
果然听弦立刻便回道：“刚要来禀……慕容将军清早已经带着阿布回栖梧院了。”
萧凛听完，却未有表示。
听弦察言观色，知道此时自家王爷怕是心情不太好，可他除了把话带到，多的也做不了什么。
掠影原意是让他借着换药名义，赶紧来叫醒王爷，赶得及拦一拦，可他看在眼里，知道此时要怎么做，王爷自己心中该最是清楚。
果然，萧凛只立在院中片刻，并无动作。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听弦眼看着房门关上，手中端着那盘药膏与纱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叹了口气，没再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