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靖南王……也来了吗?
再次踏入镇南郡王府,慕容雪霄才终于有了些回到苍南的实感。
萧凛跟在他身侧,不得不感慨,尽管栖梧院在装潢上已经极尽苍南之风,但南境独特风情的院落还是与洛京大不相同。
尽管天气尚在初春,这里的植草花卉却生机盎然,其中便有慕容雪霄送去琅琊王府上的蝴蝶荟,在这里显然开得远比京城耀眼。
可慕容雪霄此时却无心这满园景致,不等有人出迎,便径直往里间走去。累得原在门口等着的孙蔚等人一路跟着又往里跑。
没走几步,就见一个少年身形、一袭华服的身影从里头疾步走出,见到来人,先是站定一瞬,而后步态有些不稳地直扑进了慕容雪霄怀里。
“二叔!!!”慕容璋声音尤带稚气,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应是此前遭遇刺杀的伤尚未完全康复。
慕容雪霄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又将孩子拉开了些,上下打量了下,轻轻笑道:“长大了不少。”
一句“长大了”让慕容璋立刻收起了尚有几分委屈的神情,像是意识到还有外人在,需得端着小郡王的架势,目光转向萧凛处,忙与对方见了个礼。
“臣慕容璋,见过靖南王殿下。”他规规矩矩行礼道。
“不必虚礼。”萧凛轻轻托了下他的手臂,对他点了点头,又对慕容雪霄道,“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间等着就好。”
慕容璋眼神在他俩之间打了个圈,像是觉得这场面有几分古怪。
却见他家二叔“嗯”了一声,半点也没客气,甚至没有张罗安排谁来招待,便牵过他直接向内院走去。
留下候在那里的孙蔚尴尬地笑了笑,暗地里只给陆厉使眼色。萧凛只当做没看见,尽量随和地带着随从们在前厅歇脚。
老夫人章氏的屋中,药香浓郁。因怕春日受凉,门窗紧闭,更显得这药味挥之不去。
原先简报中已然得知情况,一路走来又听慕容璋亲口说起刺杀当日惊心动魄,他早有心理准备,可仍在见到大娘章氏的那一刻,心情陷入沉重。
印象中那个端庄优雅有决断,始终面带微笑的贵妇人,如今在床榻上消瘦灰败,双目紧闭,全无往日神采。
当日正值元月大祭回程途中,刺客突然出现,本来目标是慕容璋,却在混乱中以流矢伤了老夫人。尽管箭上无毒,也不算是十分危重之伤势,但老夫人毕竟年迈,加上近一年来本就有些体寒虚弱之症,这次便一发不可收拾,反复发热,难以消退。
慕容璋在他身旁解释道:“祖母这些日子,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不知道这会儿会不会醒来……”
“大娘!”正说着话,慕容雪霄却见床上的人轻轻动了下,章氏应是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了有些浑浊的眼。
“二郎……回来了。”看清了来人,她的目光像是慢慢有了些光彩,又示意侍婢们将她扶起,靠在床头。
慕容雪霄握着她的手,挨着床榻坐下,眼圈一时红了,说不出什么话来。
老夫人却使了些力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啊……不该回来。”
慕容雪霄何尝不懂她的意思。
作为降将,既以身为质,便该抱着一世不能离京之心。哪怕真的得了机会暂离,日后回到洛京又会不会遭到猜忌,实在难以预料。
“大娘放心,我这次回来,有靖南王作保。”慕容雪霄轻声为她解释,“本身这次苍南之事,关系朝廷推行通和之政,也需要我来做这个和事佬。”
“是他啊……”老夫人的眼神转向慕容雪霄右肩,看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又紧了紧,却没多说,“你自己……自己知道轻重就好。”
话音刚落,她止不住地咳起来,好一会儿才缓和下去。
慕容璋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温水,特意奉上前来喂给祖母,动作娴熟。
慕容雪霄欣慰地看了看他,感慨道:“璋儿长大了。”
老夫人章氏喝了几口温水,这才道:“你在璋儿这般年纪时,已经能跟着父兄上战场了。也是时候,放手让他扛起苍南慕容家的荣辱了。”她将目光从慕容璋身上转向慕容雪霄,“你啊,定要记得万事首要保全自己。保全你自己,便是保全了苍南。明白吗?”
慕容雪霄重重的点了点头。他哪里不明白,大娘拳拳之心,便是想要他多为自己考虑,以保全自身安危为首要。而苍南的如今与未来,迟早要都交到慕容璋的手中,他们总会需要放手。
离开苍南的这一年多来,慕容璋虽成长不少,但独立面对和处理危局经验仍然欠缺,尤其在各部族间又并未建立威信,再加上之前被慕容雷的旧部影响,郡王府内政也需要肃清。他这次回来,本也想着让孙蔚细细道来,好让他在离开之前为璋儿继续扫清障碍。
可是,以后再面对这样的事情,他真的还能及时赶回来吗?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慕容璋。璋儿也早已经听明白他们话里的深意,他跪在祖母榻前,目光坚定,不复从前的稚气:“二叔,你相信璋儿,定能撑起苍南的担子!”
慕容雪霄伸出手,本想摸摸璋儿的头,却改了主意,扶起了他的手臂。少年人长得快,身量也比从前高了不少,都快赶上他了。
“旧部的处置、雀州城的固守,信任孙蔚的判断,这些你都做得很好。”慕容雪霄从雪花一样的来往信笺中时刻关注着郡王府的情况,对慕容璋也很是肯定,“只是你从前年岁尚轻,与各部族之间拜会往来太少,同刺史柳文谦与驻军统领周骁走动也不多,这些细处的平常功夫,关键时刻才是他们信任你、愿意同你并肩的基础。”
慕容璋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璋儿知晓了,定会铭记在心!”
章氏又轻轻咳了两声,露出了一个淡淡笑容:“这些日子正好趁着你二叔在,召集各部族首领前来雀州一聚吧,也是个机会,让璋儿历练历练。”
慕容雪霄点了点头,便看慕容璋眼神一亮道:“璋儿这就去安排!”
说话间风风火火便急着出了房门。
老夫人目光慈爱,追随着孩子离开,握着慕容雪霄的手却没放。
慕容雪霄察觉她的手十分冰凉,微微俯身下去:“大娘觉得冷吗?要不要我叫人……”
“二郎,”章氏轻声叫住他,见他凑过来仔细听,才道,“大娘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慕容雪霄心中一惊,却没答话。其实从来信中早已经了解了情况,进门再看到她眼下形容,又怎么会心中不知。
章氏气息虚弱,却还是坚持将话说完:“借着我葬礼的由头,你尽可以在苍南多留些时日,帮着璋儿料理首尾,再以葬礼的名义召集部族,给他们讲晓通和之义……这也能与大昭之君交差了。”
“大娘……”慕容雪霄一时哽咽。
大娘一生为慕容氏操劳,临终还挂心以自己的葬礼为名,彻底化解苍南潜在的危局,怎不令人动容。
章氏拍拍他的手背,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没事,迟早有这一天,我也能早日与你大哥、你父亲,还有你娘团聚了。”
她像是乏了,在慕容雪霄搀扶下缓缓躺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一事:“你刚才说靖南王……也来了吗?”
“他来了,就在府里呢。”慕容雪霄轻声道。
“好……”章氏放松下来,“明日……你带他来给我也见见吧……”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应是精神难以支撑,终于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