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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银砾滩,雾未散全。
救护车裹挟着警车队,随着橡胶轮胎对峙柏油马路的一声急刹,停在路边。
现场勘察立即封锁现场,疏散了沙滩上的围观群众。
高高低低频率不一的鸣笛声中,红蓝斑驳的警灯闪烁不停,晃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和人们仓皇撤离后落在沙滩上的空塑料瓶,让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光怪陆离扭曲滤镜。
……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确定死亡。”
……
担架上的年轻人被擦去了口鼻前的蕈状泡沫,面容清隽而瘦削,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经过一整晚冷水的浸泡更是苍白得过分。
一千米开外的主干道上。
原地挪动的出租车内,带着噪点的车载广播和周围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共同发酵出催人血压升高的焦郁。
“今日清晨,我市银砾滩近海礁石处发现一名男性遗体,群众报警后,配合警方将男尸打捞上岸,尚不清楚身份及死亡原因,暂不排除自杀可能,有待进一步调查……连阳晨报周岚,实习生楚识青报道。”
后座的青年男生局促不安,上推生了一层雾的银边眼镜,朝车窗外倾,向前方五十米开外水泄不通的马路眺望。
无人接听的手机架在他耳边,循环着一成不变的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
……
前方车辆七扭八歪地变道,青年男生随着一个加速后的急刹猛地向前一顿,猝不及防撞上司机的座背。
没拿稳的手机跌落下去,撞着车门,滑到座椅和车门的缝隙间。
青年男生扶着眼镜捡起手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怨言被出租车司机海蛎子味的不满叫骂噎了回去。
他摇下车窗,在像停车场一样静滞不动的车流中探头向外张望。
红色信号灯和汽车尾灯连成一面,在视野的极限处,还隐隐可见红蓝斑驳的流动光线。
不远了。
“小伙子,还有一公里,肯定开不进去了,你搁这下了吧。”
青年男生摁灭手机的支付界面,匆匆下车。
银砾滩上。
“这小伙子看着还是大学生吧,可惜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这种人最没有责任感!自己一死百了了,让家里人怎么办……”
……
救护车已经撤离,警车还在现场,警员一面疏散久不散去的围观群众,一面不放过任何信息拍照取证。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
青年男生一头扎进呜呜咋咋的人群,将一串责骂声甩到身后。
他终于争到了一个清晰的视角。
警戒线拦在眼前,将他和近在咫尺的那人隔离在生死两端。
他站在警戒线外,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那条未接来电已经被压到了第二屏——昨晚十一点打来的,他没接。
他在改答辩稿,他想着明天再回。
他觉得白天,人会更理性一点,理性到可以把话说开,可以解决问题。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担架从他身侧抬过去,他看见了那只手。
袖管外的半截手臂,皮肤白得不正常,青紫色的血管蚯蚓一样虬扎在小臂和手背,像干涸的辫状水系的河床。
可它之前很漂亮。
一个月前,还在川西时,在圣洁的雪山脚下,这只手握着木雕,凑近篝火的光亮,流苏晃来晃去。
“好看吗?景区买的。”
“但我看不懂藏文。”
“那个藏族姑娘说,这是平安的意思。”
当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串流苏在火光里转,那只漂亮的手在摩挲木雕上的藏文。
木雕现在在哪,他不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翻过了警戒线。
有警员拦了他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认识他。
之后警员的手松开了,任他走到担架边。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颧骨线条要更锋利,但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也不完全像。
青年男生顿挫了两个呼吸,慢慢蹲下来,将外套脱掉,盖在那张脸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怕会惊醒什么。
勘察队长走过来:“你认识死者?”
青年男生点头。
“他叫什么?”
“段沐康。”
青年男生继续:“22岁,连阳师范,地理科学专业,大四。”
队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再抬眼看他:“你是他……”
“爱人。”
队长是个中年人,满脸岁月横纹,听到后也只是顿了两秒,没问别的。
“怎么称呼您?”
“关介。”
四年后——
601。602。
两扇门都关着。
关介站在六楼平台,把行李箱立在601门口,等房东爬上来。
走廊的声控灯是灭的,他没跺脚。
这是个二十四中附近的老小区,汤琳为方便他通勤,特地为他租的,有些年头了,电路总故障,电梯也是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叔,我对门这个邻居是个什么人你知道吗?”关介随口问了句,不轻不重的话在拢音的楼梯口回荡。
他不知道到自己为什么会往602那边多看好几眼。
也许只是因为那块显眼包脚踏垫,白底黑字,粗体标题赫然写着“国家一级保护废物”,下面仨圆圈,头顶分别是——
“快递”
“外卖”
“施舍”
……什么人这都是。
关介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哎呦关老师,别说您这体力真好,我这空手爬六楼都要老命了!”房东是个憨厚小胖,从楼梯口冒出来,呼哧带喘,手里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响。
他把气喘匀,顺着关介的目光看过去:“……您问对门啊?”
钥匙声停了。关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房东不管这些,一脸“你可算问了”的神情,喟然大叹一声后滔滔不绝:“一小年轻,搞艺术的吧,我也不清楚,染了个黄不黄灰不灰的头发,天天神叨的。这垫子上周才换,保洁差点给他扔了。”
关介把目光从垫子上收回来。
“……艺术?”他嘴角动了动,“行为艺术吗?”
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真的在问,还是随口接话。
“何止啊,之前听人说,这小玩意还半夜闹动静,呜了哇啦的,给警察都招来了,不知道在干嘛。”房东一边说,一边从那串钥匙里挑出601的那把,捅进锁孔。
没拧动。
他朝关介讪笑:“这锁有点涩,老房子嘛都这样。”
关介没说话,看着房东跟门锁较劲,钥匙在锁孔里磨出生涩的声响。
“住久了就顺手了。”
他没接这句,考虑之后有时间了去换把指纹锁。
门开了。
“他人怎么样您知道吗?我是指素质、性格之类。”关介搬行李进屋。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其实见他次数也不多。”房东揭开家具上的遮尘罩:“但应该也是租房子住的,回头帮您在群里打听打听啊关老师。”
手机响了,铃声打断关介没来得及说完整的“没事,谢谢,不用了”。
“叔,我先接个电话。”
关介直接来到阳台:“您好,我是关介。”
“小关,我是汤琳,给你安排的房子怎么样?”
汤琳,二十四中的教导主任。
阳台是全包落地玻璃,关介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邻着条小马路,这个点没什么人车。
“目前很好。”关介简言。
“一会有时间来趟学校吗?刚刚给你发消息也没回,应该是忙,没看到吧?”
“抱歉。”关介切屏出去,才看到聊天框上的红点。
“是这样的呀,我们需要新录一个学校宣传片,交给市里的公众号,时长五分钟,需要写个稿子,你下午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趟,和领导们开会商量商量?”
“好,我尽快。”
关介收好手机匆匆出门,走到楼梯口时,那垫子又咋咋呼呼地撞进视线。
“国家一级保护废物”。
他站住了,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并排放进“施舍”那个圆圈里,端端正正。
——行为艺术,值得打赏。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意识到了。
晚上十点半,火锅店刚打烊,大剩几盏廊灯。
身着汉服工作服的男生带着一脸社畜的怨气,摸钥匙开了自己的柜门,从左胸前摘下标有“庄徽声”三个字的名札,撇到柜子最上面的格里。
他染着不算张扬的冷灰棕发色,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徽声,这几天辛苦你了,早九晚十的。”女经理拎着钥匙从他身侧走过。
“没事,应该的。” 庄徽声脱掉长到及地的黑色下裙,抟吧抟吧塞进柜子里:“我上个月请了那么多天假。”
上个月请了七天。五天在录剧,两天在补觉。
他接了部广播剧,还是主役,时间很赶。他录着这一期的干音,后期做着上一期的音效,编剧就打磨下一期的剧本。
庄徽声把背包甩到肩上:“走了啊姐。”
“嗯,路上小心。”
末班车很空,庄徽声挑了个面朝车头的靠窗单排座。
车载灯管发紫,吝啬到只肯照亮正下方那一小块地板,以至于庄徽声整个人都在光线之外。
窗外连阳的夜景往后滑,灯红酒绿,跟他没什么关系。
庄徽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掏出手机,点开柒夭发来的文件。
下午发的,他当时忙着端盘子,没来得及看。
加载图标转了三圈,白屏终于变成密密麻麻的字。庄徽声下拉浏览,表情逐渐从困倦,到惊醒,再到凝固,而后狰狞。
……五百字?
四分钟?
两分钟都在喘?
庄徽声通体一颤,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车在黑暗里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不远不近的半个月前,他在六楼完全沉浸剧情地扯个嗓子大喊大叫,楼下邻居以为楼上独居男大学生在家里遭遇不测,在脑补了他不下十种惨状后关切地替他报了个警。
那个晴朗无风的夜晚,他裹个睡衣,踩着东北大棉拖和两个人高马大的特警在自家门口大眼瞪小眼。
庄徽声甩甩头,将那画面清出脑子,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那五百个字还躺在文档里。
行。
专业素养。
钱难赚屎难吃。
“?”
庄徽声正要进屋,感觉踢到了个什么东西,骨碌骨碌滚动,在昏暗的楼道里发出过于清脆的声响。
硬币?
庄徽声弯腰捡起来,顺手摸开屋内的灯,借着光线看见脚踏垫“施舍”下的圆圈里,还安安稳稳地躺着另一枚。
谁放的?
走廊空无一人,庄徽声将两枚来路不明的钱财平摊在手心,悻悻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到空了大半个月的601房门上——但一直没见人搬进来,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
他壮起胆子向对门靠过去。
601房门紧闭,但门把手上没有灰了。
有人搬进来了?
什么时候?
今天?
庄徽声精神正高度集中,手机铃声偏就五雷轰顶一般骤然炸响。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囫囵将攥在手里的俩钢镚拍上鞋柜,背手关门:“喂,柒老板,我刚到家。”
“剧本看了吗?”柒夭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但精神头十足。
庄徽声手头动作顿了一下:“看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适合晚上录?”柒夭在电话那头发出呜呜哼哼意味不明的笑。
“……”
庄徽声说不出话,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换到手里。
屏幕上柒夭的名字亮着,头像是一张猫的照片,橘猫,表情欠兮兮的。
庄徽声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坐下开机,在电脑上打开剧本文件,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本能地眯眼,像眉心被人凿开一道口子,白光灌进去——
单个看,都是方方正正的中国汉字;但连起来,怎么一个个都笑得这么……荒淫呢?
“柒老板,”庄徽声换了个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卑微:“下次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下一句是‘下次能不能别给我接这种东西’。”
庄徽声噎住了。
“或者委婉一些,‘下次能不能接点积极阳光绿色向上的’。”
庄徽声依旧不说话,上下后槽牙在打架。
“或者再怂一点,‘下次能不能让我配1’。”
庄徽声把脸埋进手掌,声音呜呜囔囔:“你都替我说完了。”
“翀臣老师那边已经交干音了,一遍过哦,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庄徽声的剧本里有翀臣的一部分内容,他有印象,戏里他们在“对话”,翀臣那部分台词更是露骨得不忍直视。
“说明他变态。”
“说明人家专业!”柒夭震声,在语气语调上都压了庄徽声一头:“尤其是这种题材,不管剧本里写的是什么,你往那个麦前面一坐,你就得相信你是那个人,你在经历那些事,明白吗?”
单说这观点,庄徽声不可置否,这是他作为配音演员该有的信念感。但柒夭“那些事”三个字尾音上扬,明显志不在此。
柒夭没等到回应,换了话题:“过几周有个线下活动,你没忘吧?”
庄徽声回过神来,脑子转了两圈才从记忆里扒出那个东西——一个漫展内场的线下见面会,新剧签售,参与录制的几个主要CV都会到场。
“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和翀臣台上台下该互动互动,该营业营业,别到时候人家让你跟翀臣搭两句,你躲到后台去。”
“我……尽量。”
庄徽声不敢脑补那个画面,起身调试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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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终于又和大家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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