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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如山火第3章 Ch.3 更早时候
148 段

第3章 Ch.3 更早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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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徽声是在连环闹钟的轰炸下,连滚带爬地醒来的。

昨天躺下已经是后半夜了,满打满算,不过睡了四个小时。在大城市里当社畜,就无法避免总以头昏脑胀的精神状态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他简单拾掇一番,顶着一头不算毛躁也不算利索的乱发,锁好门转身要下楼。

601的门正好也开了。

关介今天穿得很正式,崭净的白衬衫扎进西裤,左胸前别着党徽。他正接电话,另一手插钥匙锁门。屏幕的光侧映在银边眼镜框上,看不清表情。

“嗯,好,我知道,宣传片初稿昨天写好了……没什么,不算熬夜。”他带着口罩,声音被无纺布阻拦过一次,模模糊糊地传到庄徽声耳中:“我马上到,公开课之前发给您,麻烦了。”

公开课?

只有老师才会有公开课。

他是老师?

庄徽声脚步顿在楼梯口,莫名开始好奇邻居的身份。

楼道的小窗户正对楼下的马路,庄徽声看到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开门后,八九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鱼贯而出,蓝白相间的校服,是二十四中的学生。

他是二十四中的老师?

哦嚯,还是市重点。

关介提公文包的手侧对着光,经络分明的手背在庄徽声的视角一览无余。他戴着块表,表带紧紧扣在尺骨茎突上,手腕轻轻转动时,皮下细长的筋腱随之滑动,和那身老气横秋的穿搭放在一起,说不清哪边更抢眼。

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无论看多少眼。

庄徽声心里不知缘由但不可抗拒地颤了一下,想起昨天没解释通的事,突然又开始不太好意思。

他还在惴惴不安地组织措辞,关介已经抬头。

目光相接。

庄徽声条件反射,挤出一个不算协调的笑:“那个,早。”

“嗯。”

关介应了,然后垂下眼打字,从庄徽声身侧走过,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轻。

就只是很平淡很正常地回了一个招呼,庄徽声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松了口气。

电梯没修好,庄徽声跟着下楼,隔着半趟台阶的距离,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白衬衫被楼梯间的穿堂风吹得贴身。

……还挺人模人样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时,前面那人出了门洞,单元门一开一合,背影被门扇挡住。

……想什么呢。

庄徽声收回目光,重推开单元门,日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手机震了一下,他调高屏幕亮度——是同事发的消息,问他今天能不能准点到岗。

他回了个“能”,揣好手机跑向车站。

庄徽声把马面裙的系带勒紧,打了个双耳结。

现在再做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看,闭着眼都能在两秒内完成,熟练得他自己都想笑。

他腰细,在男生中少见的那种纤细。两个月前,他第一次穿这条裙子,在更衣室对着镜子折腾了十五分钟,急出一后背汗,最后还是经理路过,隔着帘子教了他三遍。

——两个月前,连阳高铁站。

阴湿的霉味混着尼古丁,在熙熙攘攘的高铁站发酵出一股特殊的、只属于这里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呛入庄徽声的鼻腔。

他拖着掉漆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被一群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围住。

“开发区差一位!开发区差一位了哈!”

“拼车吗小伙儿?直接进市内的。”

……

他谁都没理,低头看手机地图,拇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出租房在哪条巷子里。

连阳。

省会。

欣欣向荣的沿海大都市。

这些足够让他在人声鼎沸中放空,被莫名其妙的安逸包裹着,尽管他尚且对这里一无所知。

高铁站通地铁,他拎箱子站上手扶电梯,又下了两层,迎面而来的对流风缠绕着他的碎发,将他脸上的表情也一并吹得乱七八糟。

他不由得向下回望,电梯一阶一阶后坠,一如他过去的路。

火锅店还未正式上工,几个同事围在更衣室和大堂之间的连廊里抽烟聊天,庄徽声别好名札,硬挤过那团腾云驾雾的人群。

甚至不需要刻意回忆,鼻腔中残存的那股特殊又相似的烟味,足以牵引着庄徽声去回溯记忆。

他记得,他刚来连阳时的心境,可以用一切褒义词形容。

他把刚换下来的外套塞进柜子,顺手摸到裤兜里那两枚硬币。

怎么带出来了。

昨晚明明把它们拍在鞋柜上了,早上出门时鬼使神差,又揣进了兜里。

庄徽声捏着硬币边缘,让它从食指滚到无名指,再滚回来。

——三个月前,河县的老厂子。

庄徽声脱掉车间高饱和浅蓝色的防尘服。

厂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庄徽声站在门口,后背还带着车间里的热气,前胸就已经被冷风吹透了。

厂长秃顶,大腹便便,坐在黑色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了庄徽声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想好了?”

“想好了。”

厂长没再说话,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苟延残喘地闪。庄徽声交了辞呈,没多说一句话,他低着头下楼,在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寸头,满脸痘印,踩着双后跟已经踩塌的豆豆鞋。

是他现在的室友,也是他大专时候的室友,一起在“水泥地、烂墙皮,鼓包、开裂、长黑毛”的河县电子信息工程技术学院老宿舍楼里同吃同住三年,再在这个老破电子厂里“贱卖一小时只值十块钱的青春”的室友。

室友看见庄徽声手里的包,愣了一下,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往地上一扔,踩灭:“干哈去啊?”

“去连阳。”庄徽声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想去大城市看看。”

室友没让开,干巴巴挡在那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牙:“你走了我咋办啊老婆?”

老婆?

庄徽声嗤笑。

这个称呼跟了他三年。

他虽不是纤弱白净的那种长相,但在河县这样的环境里,在回头土脸的精神小伙堆里,也算出众。

但终极原因,还是到河县电子信息工程技术学院宿舍的第一天晚上,室友们起哄,让他学游戏女角色说话,他学了,学得太像,笑得满屋子人拍床。

那之后,他就成了“老婆”,从大专到电子厂。

庄徽声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扯扯嘴角:“别天天老婆老婆叫了,也不嫌磕碜。”

室友没再拦他,踢踢踏踏地侧身让开。

庄徽声从他身边走过,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喊叫:

“到连阳了给老子发个消息!”

庄徽声没回头,高举起手,比了个OK。

硬币从庄徽声指尖滑落,“叮”地掉进柜子深处。

庄徽声弯腰去够,摸了半天没摸到——

算了,够呛能找到。

他直起腰来,靠着柜门站了一会。

其实荣获“老婆”称号的那晚过后,他躺在床帘里,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第一次认真地想:靠声音吃饭,是不是真的能活?

那时候,一群人一拍脑门想到的点子,一拍脑门硬是起哄让他学,他学完后,满屋子笑得歪七扭八,有人喊“卧槽你太牛了”,有人喊“再来一个”……

热闹是真热闹。

但当他静下来之后,那些声音褪下去,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的不是那阵笑声,而是更早的事。

——更早的时候,河县二中。

体育课,自由活动。

庄徽声不喜欢剧烈运动,大夏天的下午,太阳下走一圈回来都汗涔涔的。

他拎着一沓政治大题简答,躲在操场边的树荫下。

他看见有个人靠着掉漆的看台护栏,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是他同桌,上一届的复读生,之前学播音主持。刚来不久,但很健谈,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庄徽声旁边,跟庄徽声说“你不爱说话,正好让他带带你,别太不合群”。

其实庄徽声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

他拎着题纲坐过去,主动提出和同桌一起互查背诵。

“那就,‘意识的主观能动性’吧。”同桌挑了个简单的题。

庄徽声无意识地秃噜出来一段答案,背得很熟。

同桌把题纲往膝盖上一放,忽然说:“你刚才背的时候,我仔细听着来着。”

庄徽声抬头,不明所以。

“你声音很好听。”

语气平淡但不冷淡,像是在带着赏识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有天赋……别浪费。”

中间还有很多,庄徽声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光、风,和树影,还有那句诚恳夸赞的头和尾——

天赋。

别浪费。

他当时想说“你开玩笑的吧”,想说“你一个学播音的跟我说这个”,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题纲,默背下一段,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一直卡到现在。

“小庄?还没换好吗?”

经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笑意:“你在里面睡着了?”

庄徽声猛地回神,把柜门重重一关:“好了好了!”

“看你脸色不太好呢,昨晚又熬夜了?”经理向庄徽声缓缓靠近,脚步带起快要拖地的裙摆。

“还好。”庄徽声将仅剩的一个钢镚投进贩卖机:“隔壁新搬来个邻居。”

“吵?”

“嘶——也不算是。”庄徽声回答得底气全无,弯腰取水:“半夜敲我门,还敲四声,怪吓人的。”

“那是挺讨厌的,你没和他理论?”

“他……”庄徽声讪笑,冰水握在手里,冻得他掌心难受:“比我更像受害者。”

经理笑笑,不再追问。

庄徽声拧瓶盖,不曾料盖子直接裂开,水洒了一手。

“……这硬币有毒吧?”

三公里外,多媒体教室的空调嗡嗡制冷,温度设得刚好。

关介站在讲台侧边,身后的希沃白板上定着PPT的第一页——

“《项脊轩志》·归有光”

风口直冲着他吹,很冷。

灯全部大开,围圈对着讲台,恍若白昼,关介看不太清讲台下学生的脸。

教室后排七八位资历高他二三十年的老教师盯着他看,两鬓斑白的老教研组长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老花镜。旁边是教务主任,再旁边是几张陌生的脸。

两台摄像机架在过道,红灯亮着。

电教老师比了个手势:“关老师,可以开始了。”

关介走上讲台站定,鞠躬问好。

“今天我们讲《项脊轩志》。作者归有光,明代散文家,这篇文章是他追忆故家、悼念亡妻的作品。”他声音不高,但多媒体教室拢音,每个字都淬了冰一样清晰得有棱有角。

PPT翻到第二页,是归有光的生卒年、籍贯、文学地位。

“归有光的散文风格朴实,给人以清新明丽之感,就如同这篇《项脊轩志》——一间屋子,一棵树,一个老人讲的故事。”

关介自然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后排的老教研组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继续讲,项脊轩的得名,讲“志”和“记”的区别,讲文章的分段结构……他讲得很顺,像一条河,该缓的时候缓,该转弯的时候转弯。

PPT一页一页翻过去,写作背景,字词解释,段落大意。

到了最后一段,屏幕上出现那行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关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攥翻页笔的手不觉握紧了几分。他缓缓开口,试图像之前讲每一句那样,平稳地、客观地:

“这句话的意思是,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她亲手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高大茂盛,枝叶像伞盖一样了。”他缄言,顿了好久:“大家可以思考一下,为什么这句话会成为千古名句?”

学生们以为他在刻意停顿,在酝酿,在设计好的课堂节奏里,台下的老师也一样。

关介自己也不知道那三秒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风忽然变冷了。

不是录播教室的空调风。

是川西高原的,干冷、凌冽的,凛风。

“阿介。”

鱼子西,海拔四千两百米。

那晚没有月亮,星星亮得扎眼。

段沐康坐在露营灯旁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雕的流苏。

关介站在他身后,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雪山。

他没有立即按下快门,将镜头往下移了一寸,取景框里变成了段沐康的侧脸。

“以物寄情——这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抒情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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