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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
“菜上齐了,请慢用,有需要再叫我,祝您用餐愉快。”
庄徽声低头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门口那片区域,靠墙蹲下,从兜里摸出手机。
下午六点,客流量正大,这是整个店里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屏幕一亮,消息提醒的红点密密麻麻。他点开群聊,面无表情第往上划了几下。
【柒夭】:[文件]
【CV翀臣】:老婆!!听得我幻肢一动。
【CV翀臣】:老婆老婆老婆老婆@CV图铃
【CV翀臣】:@柒夭 老板以后会有进棚的机会吗?想和图铃老师二搭。
……
很好,全是这些。
庄徽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把屏幕上那层油光和指纹印擦干净。
蹭完屏幕顺便蹭了把脸。纸巾湿透了,黏在掌心。
八月末,今天太热了。
庄徽声嫌弃裙角扇了两下风,聊胜于无。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庄徽声点开消息,柒夭问了句“在吗?”。
柒夭向来是有事说事的,有文件直接甩,有活直接安排,客客气气地用这两个字开头,庄徽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翀臣还在群里发疯,满屏的“老婆”和“@图铃”,刷得他眼晕。
他想都没想,切回和柒夭的对话框,打字过去:“别,不要,不想进棚。”
【柒夭】:谁问你想不想进棚了,给你接了个活,合同发你了,下班自己看。
“?”
庄徽声两根拇指悬停在屏幕前,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庄徽声!人又哪去了?”
“欸来了来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麻利跑去前厅。
打出的问号还亮在对话框里,没来得及发出去。
刚到家,庄徽声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开始翻箱倒柜。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柒夭下午发来的合同,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确认文件没有发错,确认明天要去一个叫二十四中的地方,录一个叫宣传片的东西。
庄徽声光脚踩上床垫,举着一件衬衫往镜头前面凑:“柒老板,你看看我现在这身怎么样?”
手机支在桌上,屏幕里,柒夭戴着那副工作才用的黑框眼镜,满脸黑线地看着他。
那件衬衫是白色的,但下摆是特意剪裁的不规则的斜边,两侧各垂下来一条绑带,领口还有根皮扣装饰链,晃晃悠悠地吊在那儿。
柒夭盯着屏幕皱眉:“下面那两根带子是什么?”
“绑带,故意这么设计的。”
“能拆吗?”
“能……但拆了就不太好看了。”
“领子上那个呢?”
“皮扣,也能拆。”庄徽声把那根细链捏起来给她看:“但是会留两个小孔,怪突兀的。”
柒夭摘了黑框眼镜,闭眼掐着眉心:“你就没啥正常衣服吗?”
“我觉得还挺正常的。”庄徽声小声狡辩,挥手扇风坐上椅子。
挂在裤子侧面和上衣领口的银白铁链哗啦哗啦直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成精,然后开口唱带着E标的美式rap。
柒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当初怎么就签了你”的疲惫。
“二十四中,市重点,你知道吧?一年不知道能出多少个清华北大的那种。”
“知道。”
“人家领导可能坐在导播室里监棚。”
庄徽声没说话,把领子上的细铁链悄悄摘下来攥进手心。
“你明天就这么过去,先别管保安能不能放你进大门,就单冲着你人还没进棚,一身上下的铁链叮叮咣咣,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到,”柒夭隔着屏幕点了点庄徽声攥着铁链的手:“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想当场把你换掉?”
庄徽声尴尬地从前向后抓了把头发,瞥过头佯咳一声,整个人向被柒夭的话砸矮了半截。
“我倒也不是让你穿得像个楼盘销售一样,人家会觉得我们没有年轻人的朝气,”柒夭把眼镜戴上,一本正经:“但你至少得让人家觉得,你是个正经人,能进正经的地方干正经的活。”
正经人。
正经地方。
正经活。
三个词叠在一起,庄徽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银边眼镜,白衬衫,别着党徽,提个公文包,既能生人勿近地回他一个“嗯”,又能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家门口问他“还要录下来吗”。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庄徽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我再找找,实在不行……”
他把话音紧急勒住。
实在不行什么?
柒夭在屏幕那头等他下半句。
庄徽声没说话,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墙上。
那堵墙的的对面,是601。
户型对称的话,应该正对着601的书房。
庄徽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很离谱的念头。
“柒老板,”庄徽声开口,声音里有点心虚,还有些“带着坏点子”的狡黠:“我先挂了,明天肯定准时到。”
“那你衣服……”
“找到了!庄徽声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喊给谁听:“特正经,你放心。”
他挂断视频,看向那堵墙,站在原地等手机屏幕暗下去。
十分钟后。
庄徽声站在601门口,左手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外卖盒,右手搂着鼓鼓囊囊的垃圾桶。垃圾桶里装着两个空可乐瓶、一团废纸、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泡面盒。
第一次在半夜,开局就是那么难以启齿的误会;
第二次在清早,一句“早上好”,一句“嗯”;
第三次……
庄徽声盯着泡面盒里的汤,时刻提防着不要洒出来,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把两个外卖盒小心翼翼摞在垃圾桶上方,腾出左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中间有停顿,和他半夜录音被找上门之前听到的第一次敲门声一样。
咚咚咚咚——
601迟迟没有反应,庄徽声也连敲四下。
咚咚咚咚——
门突然开了,开了条门缝。
庄徽声毫无准备,脚下零碎地向后退了几步。
在他有限的视角里,关介半张脸掩在门后,头发还没全干,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淌,洇进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里。
关介还是那身深灰色居家服,但领口没扣那么紧,最上面的扣子是松开的,露出的一小片锁骨,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泛着一点潮湿的亮。
他看见庄徽声,眉头极其轻微地拧了拧。
“那个,”庄徽声把目光往上挪,落在关介脸上,笑容灿烂得有点假:“你家垃圾袋能借我一个吗?今天太晚了,楼下超市应该关门了。”
走廊的声控灯很给面子地亮着,把两人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
“垃圾袋,”庄徽声扶着歪在桶沿外的外卖盒,和垃圾桶“亲密”得有点诡异:“就那种装垃圾的塑料袋,稍微大点的,我想给这些扔下楼,家里太乱了。”
关介的视线从庄徽声脸上移到垃圾上,又从垃圾移回庄徽声脸上。
“你敲我门,就是为了借垃圾袋?”
“对啊,”庄徽声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无懈可击:“我这么些东西,还汤汤水水的,一趟也拿不下去。”
“但为什么,要连人带垃圾一起来?”
“……啊?”
对啊,为什么呢?
庄徽声正寻思,没觉察到泡面盒的歪斜角度越来越大,一小绺褐色液体顺着垃圾桶外边缘晃晃悠悠地滑下来。
关介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和庄徽声拉开了点距离。
体面,克制,且嫌弃。
“抱……抱歉!”庄徽声往里收手,迅速给那堆垃圾放下,消除隐患后抬眼向关介讪笑。
关介没说话,但把门开大了些。
“等着。”
他转身往里走。
庄徽声站在门口,趁关介背对自己,快速扫了眼601的客厅。
灰白配色,极简,冷淡,和他想象的差不多。沙发后身的墙上贴着仿北欧白枫的墙纸,清明敞亮。飘窗前放着盆珠光翠色的千年松,茶几上摆着一套玻璃杯具,码得整整齐齐。沙发右侧的玻璃门橱柜里,金粉磨砂原木边框的奖状老气横秋地摆了一排。
玻璃有点反光,庄徽声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想分辨清楚上面的汉字。
“优秀青年教师……”
庄徽声歪头,努力把反光避开。
“……关介。”
关介?
庄徽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登时睁大。
柒夭把稿件甩过来的时候,他点开文件往下划拉,在最后一页看见过那个名字——“撰稿:关介”。
当时他还脑补过,能写出“教育,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的,怎么也得是个……
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头发花白,笑容和蔼,说话慢条斯理,一边讲课文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学生。办公室里摆着茶缸,可能还养了两盆绿萝。你走在校园里碰见他,他会冲你点点头,笑一下,然后背着手慢慢走开。
庄徽声甚至脑补出了他上课的样子——讲台上放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老关老师讲两句,低头抿一口茶,再抬起头来,慢悠悠地问:“同学们,这一段,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底下的学生举手,他笑着点头:“好,你来。”
……
而这一瞬间,“关介”这个名字从玻璃橱柜里掉出来,竟然落在他邻居的脸上。
庄徽声突然觉得好想笑。
这个世界可真他妈有意思。
“给。”
庄徽声猛地抬头。
关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拿着一卷黑色垃圾袋,正站在庄徽声身侧,目光顺着庄徽声的视线,落在橱柜玻璃门上。
“够吗?”
“够了够了!”庄徽声感到被抓现行,脸上有点挂不住,讪笑着接过垃圾袋:“谢谢谢谢!哥你真是好人,我回头还你。”
“不用还。”关介打断他,语气和表情一样淡。他后退半步,手搭上门把,意思很明显,东西给你,你可以走了。
庄徽声站在门栏外,干笑两声挤出来个“行”,脚下没动。
还有正事没干。
“那个,哥,”庄徽声脑子飞速转了两圈,开口:“我能问你个事吗?”
关介的手停在门把上。
“说。”
“你——”庄徽声微微抬眉,目光往玻璃橱柜的方向一瞟:“你是老师啊?”
关介诧异地看了庄徽声一眼,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只是“嗯”了一声。
庄徽声等了两秒,发现关介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
“教什么的?”
“语文。”
“语文?哦——”庄徽声拖了个长音,脸上表情生动起来:“难怪。”
关介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抱臂看着他,没说话。
庄徽声被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演:“我就说嘛,你身上有那种……那种……就是那种……”
他卡壳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编不出来“那种”是哪种。
关介还是看着他,眼神和表情都没变。
但庄徽声总觉得,那镜片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眉毛,可能是眼皮,可能是某种在想“这人到底想说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那种……老师的气质。”庄徽声终于憋出来一个词:“要不我怎么一看见你就紧张。”
关介“嗯”都没“嗯”一声。
天直接聊死了,半截话硬邦邦地摔到地上。
空气骤然安静的两秒内,庄徽声挂着尬笑,后悔为什么不有话直说,非要没磕硬唠。
“还有事吗?”关介淡淡开口,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单纯在问。
“有!”
庄徽声攥着那卷垃圾袋,大脑飞速运转,抢在关介耐心耗尽关门之前组织好措辞。
“你,”他踟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有多余的领带吗?”
在关介用看怪人的眼神看向他时,庄徽声先发制人地解释:“我明天临时被安排了个活,要去一个……稍微正式一点的地方,想着给人家留点好印象,我没什么正装,就一件白衬衫,我寻思打个领带,郑重点嘛。”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
大晚上,敲邻居门,借完垃圾袋借领带,再说一堆意义不明的话。
这关介老师没把他当神经病轰出去,已经算是涵养好的了。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又暗地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
庄徽声在那一闪里,看见关介的眉头影影绰绰地动了一下,但不像是皱眉。
“你说的那个地方,”关介顿了顿:“离这远吗?”
庄徽声一愣:“啊?”
怎么他也开始说意义不明的话了。
“没事。”关介没继续问,转身往里走,再回来时手里拎着条藏蓝色领带。
质感很好,一看就很“郑重”。
庄徽声伸手接过来。
领带垂在手里,丝滑,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对上关介的视线,那张脸就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
关介的湿发自然风干了大半,发梢微微反翘,被走廊的灯照出一点暖色的反光。
庄徽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一手攥着领带一手攥着垃圾袋,嘴角又弯了一下。
比之前所有的笑都要明显。
“你笑什么?”关介看着他,觉得这人现在的表情,和刚才站在门口讪笑着借垃圾袋的时候不一样。
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没什么。”
庄徽声把嘴角压下去,但窃喜会从眼睛里偷跑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切如常:“谢谢哥,你真是个好人!我有机会一定报答你。”
关介想说“拭目以待”,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更“矜持”的表达——
“行。”
他说。
就一个字。
庄徽声怔愣,总觉得这话接得有点微妙,但关介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寡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
“你会系吗?”
庄徽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领带,又抬头看了看关介。
“会。”他说得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