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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零四,二十四中校门口。
庄徽声从专车上跳下来,脚底踉跄了一下。
他在车门边站定,对着校门两侧的大理石墙面调整领带。
现搜的视频教程他看了不下四五遍,但领带到了他手里就是绕不对。昨晚最后系出来的那个结,他至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送他来的出租车司机在马路对面等红灯,好信儿地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小伙儿,相亲啊?”
“……不是。”庄徽声汗颜。
司机咧嘴笑了一声,一踩油门,走了。
还行吧。
庄徽声低头看了眼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大门走。
“哎哎哎干什么的?”保安大爷从门卫室里弹出来,手里还攥着没嗑完的瓜子。
“我是宣传片的配音,”庄徽声翻出柒夭给的合同和临时通行证明的截图:“我叫庄徽声,后面还有我照片。”
庄徽声把手机举到保安脸前,屏幕里那张花了129的精修证件照在阳光下反着光。
保安大爷眯起眼睛,目光在庄徽声和照片之间反复横跳:“这是你吗?”
“我……”
“张大爷,让他进来吧。”
庄徽声循声望去,一个女人站在门禁内侧,齐肩发,高跟鞋,妆容精致但不夸张。
“他是来录宣传片的。”汤琳目光先是停在庄徽声脸上,又扫过他的衬衫和领带:“你是庄徽声?”
“对。”
“照片修得挺狠。”汤琳笑了一下,语气不重:“走吧,我带你去录音室。我是汤琳,叫我汤老师就好。”
召集日的八点,学生来的不多。
几个早到的值日生拎着拖布从水房出来,见到庄徽声这头冷灰棕的头发,多看了两眼,然后礼貌地移开目光。
庄徽声把领带又往上推了推。
穿过门厅,汤琳带他从横廊走到电梯口。两侧树影摇曳,廊外阳光洒进来,把不锈钢扶手照得发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鲜亮的色调,在他之前的高中。
河县二中。
每次回想起那个地方,庄徽声都会恍惚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三年。
教学楼是老楼,墙皮掉了一茬又一茬,操场的沥青渣子一脚下去能灌满鞋。夏天跑操,三十多度的天,热得橡胶地冒泡,跑完回来,汗还没干就要坐回教室。风扇是不开的,用本子扇风,被主任看见了就是一句“心静自然凉”。
六点前到校早读,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骂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句话他听了三年,听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在激励还是在威胁。
他不知道那算教育还是改造。
还得是市重点,环境真好。
庄徽声正想着,汤琳突然开口问:
“你多大了?”
“二十二。”庄徽声跟着汤琳进电梯。
“才二十二,应该刚毕业吧,”汤琳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由1变成2的像素数字,没注意到庄徽声细微的表情变化:“你是哪个大学的呀?”
庄徽声站在电梯右前侧按键板的斜对角,和汤琳拉开最大距离。
他背过身去向下望,电梯四壁是透明玻璃,他能清晰看到横横纵纵的曳引钢丝绳,平稳地牵拉着轿厢运行上升。
“我没上过大学,我上的专科,在河县。”庄徽声的面部轮廓纹丝不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接受了的事实。
汤琳向后稍稍偏头,只能看见庄徽声一个侧脸,和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
电梯的像素数字从2跳到3。
“哦,没关系,”汤琳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有天赋和本事。”
庄徽声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电梯的像素数字从3跳到4。
庄徽声忽然想起什么,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汤老师,一会录音的时候,您会在旁边吗?”
“我有个会,把你送到就得走。”
“哦。”
“不过你不用紧张,”汤琳说:“控制室监棚的是个年轻老师,没比你大几岁,你们年轻人好交流。”
电梯的像素数字从4跳到5。
“他是宣传稿件的作者,”
电梯门打开,汤琳为庄徽声带路,录音棚在走廊尽头。
“连阳师范的高材生,我们学校一个年轻有为的语文老师——”
她推开控制室的门。
“——叫关介。”
庄徽声站在汤琳身后半步,视线越过她的肩,落进门内。
阳光被没拉严实的遮光窗帘切成窄窄一条,先是落在机箱上,再落在地上,最后落在关介身上。
关介侧逆着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几页纸,纸的边缘被光照得透亮。旁边录音师傅正调试设备,脖子上挂着监听耳机,嘴里说着什么。关介微微侧头听,点头,说了句话,但声音太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不过来。
然后他循声望过来,目光穿过两米多的距离,落在庄徽声身上。
庄徽声眨了眨眼,收回目光,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汤琳先走过去,高跟鞋哒哒脆响:“小关,这是庄徽声,学校请来的宣传片配音。”
录音师傅回到隔声玻璃后,关介放下稿件,目光自下而上平移,从庄徽声歪歪扭扭系着的领带,到庄徽声的脸。
“这是关介,稿件的作者。”汤琳两头介绍:“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关老师好。”庄徽声伸手主动迎上去,语气比平时正了三分,正得发邪:“合作愉快,多多关照。”
关介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腕外侧,一抹淡紫色的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握上去:“你好。”
一秒,松开。
庄徽声眼神上瞄,关介的脸上始终焊着一个表情,但他却能读出些引申意味。
关介面部曲线一动不动,但分明想说的是——
怎么是你?
巧了,庄徽声也是这么想的。
汤琳的目光在两人间之间转了一圈,感觉微妙:“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
关介正要开口,庄徽声抢在他前面,挂着坏笑向关介点头。
关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瞥了庄徽声一眼,庄徽声没看他,别过脸咬紧下唇憋笑,嘴角弯着。
弧度不大,但足以让关介看到。
“不认识。”关介低头收拾稿件:“第一次见。”
“那行,你们先录着,”汤琳没再问,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门关上。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设备的电流声。
庄徽声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转身看向关介,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关老师,好巧啊。”
关介不是没有想过今天这个场面,昨天上午汤琳告诉他明天来监棚,晚上那个先借垃圾袋又借领带的邻居就说他明天要去一个“稍微正式点的地方”。
他当时问了嘴“离着远吗?”,那邻居傻愣愣地回了个“啊?”。
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录音师傅调试好话筒位置,从录音间回到控制室,进门后开了控制室全部的灯。
“你昨天就知道我是谁了?”关介盯着面前的人。
庄徽声那张朗艳的脸,关介昨晚刚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过,今天站在日光灯下,照样扎眼。
“昨天?我不知道啊。”庄徽声歪头,装出认真回忆的样子:“我只知道昨天有个好心人借我领带来着。”
“……”
庄徽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关介,压低声音:“关老师刚才怎么说的来着?‘不认识’?‘第一次见’?”
他把那两个词嚼得很轻,像是在品鉴什么有趣的东西。
“嘶……”庄徽声又往前凑了凑,牙缝里吸进凉气,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们昨天晚上的那些,不算数吗?”
这句话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狡黠,往不该去的地方滑了半寸。
录音师傅正戴着监听耳机坐在调控台前,面前正对两台电脑,屏幕上的蓝光映在脸上,完全顾不上朝这边看。
关介还是不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庄徽声的距离。
调音台亮起一排绿灯。
“你是不是……”关介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庄徽声歪头看他,笑意穷追不舍:“是什么?”
关介本来想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但听起来像一句软绵绵的抱怨,以庄徽声的性格,不知道又能接出什么话来。
说出来反倒适得其反。
“没什么。”关介说:“开始录吧。”
庄徽声得逞地轻笑一声,和录音师打了个招呼,转身走进录音间。
关介退回到控制室门口,抱臂靠墙站在录音师身后,看到隔声玻璃的那一侧,庄徽声戴上耳机,在录音师的指导下调整位置。
“好了,开始吧。”
录音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庄徽声抬眼,看向支架上的稿件;关介抬眼,看向隔声玻璃后的庄徽声。
录音间的灯光很亮,从庄徽声的身后、头顶、面前一并照来。刚才还在控制室嬉皮笑脸的人,此刻站在话筒前,微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不清庄徽声的表情,但录音师的反应关介看得见,原本随意靠在椅背的上半身在庄徽声开口的第一秒遽然坐直。
关介向前走近了几分,隔音玻璃上间或反射出自己不太清晰的身影。
他往里望去,庄徽声对着话筒念稿。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
庄徽声嘴唇开合,下颌随着每一个音节轻轻颤动,喉结在白皙的脖颈间规律地滑动,那条藏蓝色领带垂在胸前,随着他轻微的换气一起一伏。
关介第一次发现,原来“说话”这件事,可以这么丰富的身体语言。
不知多久后,录音师抬起手,朝玻璃那边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OK。
关介看见录音间里的庄徽声摘下耳机,偏着头朝玻璃后边看,表情放松,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视线精准落在关介所站的那个位置,巧合到,就像隔声玻璃并非单向透明,录音间里的人也可以直接看到控制室里人的一举一动。
“关老师,”录音师摘下监听耳机,回头看向关介:“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您要不要听听?”
关介接过耳机戴上,录音师在他耳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夸“整体非常流畅,根本不用多保几条”。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之后干净的男声响起,清朗,稳定,像秋天的阳光穿透树叶落在地上,不重,但掷地有声——
“教育,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是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实现其最大的潜能与价值。”
不缓不急,每个字音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关介的手扶上监听耳机,目光不自觉地往隔声玻璃后方看了一眼。
庄徽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录音间的椅子上,低头玩手机。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瞥了一眼,对着玻璃迅速地挤了挤眼睛。
关介收回目光,接着往下听。
第一遍通览,从头听到尾,第二遍开始对着稿件逐帧暂停审查。
录音师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关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找问题。
任何一个需要修正的地方,比如咬字不清,重音不准,情绪不到位……他原本以为自己总会找到一两个,但没有。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关介的手指停在耳机线上。
录音师问他:“关老师,有问题吗?”
关介沉默片刻:“没有。”
他摘下耳机,还给录音师。
“可以了。”录音师接过耳机,朝玻璃那边的庄徽声再比了个手势:“出来吧。”
关介一并送去目光,那层单向玻璃上又映出自己的脸。玻璃那边,庄徽声摘下耳机,起身朝门口走。
出门前像是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玻璃这边看了一眼,对着玻璃笑。
很轻,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关老师,”庄徽声回到关介面前,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小有骄傲的自得之色:“这么长时间才让我出来,是不是在反复欣赏我的干音?”
录音师存好音频文件,起身走进录音间关停设备,与站在门口的庄徽声切身而过。
庄徽声见关介没接话,笑得更坏:“没事,你承认也行,我不告诉别人。”
关介轻笑一声,不言是否。
庄徽声弯了弯嘴角,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给关介留出空间。
他转过身去拿包,把稿子偷摸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听见身后关介的声音:
“你这配音演员……”关介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业务挺广泛。”
“什么都有,广播剧、有声书、广告、游戏……“拉链哗啦一声到头,庄徽声笑得得意:“偶尔也接点‘正经’活,比如现在这个。”
“怎么?关老师好奇我这种配音演员的生活?”
关介没否认。
庄徽声把包甩到肩上,一本正经起来:“我们这职业吧,其实我个人感觉,和演员差不多,只不过不用露脸,比较低调。平时除了接接活,跑跑场,有活动的时候出席活动,粉丝还挺热情的。”
庄徽声脸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矜持,三分谦虚,四分“你懂的”。
关介盯着庄徽声刚甩背包时刮歪的领带,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庄徽声的手机就在衣兜里震起来。
庄徽声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僵了半秒,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摁掉。
“没事,”他说:“经纪人催场,习惯了。”
手机又震起来。
庄徽声又摁掉,但有点慌了。
“关老师教高几啊?”他问:“今天召集日,应该挺多事的吧?”
“新高一。”关介笑得很微妙:“不着急,他们九点才到。”
手机第三次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来电,是消息,同事发的——
你再不来,经理发现了算你旷工,我可不帮你顶着!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庄徽声转回来,敲了敲手机屏幕,伸出食指竖到嘴边:“嘘,我经纪人催我赶场了……好啦好啦别催啦,路上有点堵,再给我点时间好吧?”
他哪敢这么发。
他只敢用语言转文字装成回电话摆摆样子,趁关介不注意时背过身去一番删改:
删除“好啦好啦别催啦”,
把“好吧”改成“行吗”,
在句末添加“求你了”。
“路上有点堵,再给我点时间行吗?求你了……”
“我真得走了。”庄徽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下班之后见。”
“……”
走廊空无一人,录音棚在最东头。
关介出了控制室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影子上。
他打开手机,试着搜“庄徽声”这个人——
“庄徽声”
“庄辉生”
“庄灰笙”
……
关介试了他想到的几乎所有同音字的排列组合,结果首页全是“庄徽声姓名测试打分”“庄姓男生诗经取名”“重名率查询:全国有多少庄徽声”……
难道他用的是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