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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菜齐了吧现在?”
富丽堂皇的高档餐厅大包,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玻璃转盘上,映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服务员刚把糖醋鱼端上来,就被一个圆框眼镜的微胖小哥截了胡。
“腾腾地儿,腾腾地儿!”小哥招呼着大家腾出中间的位置:“这鱼头,得朝着我们钱竣哥!”
碗碟碰撞,人声嘈杂,坐中那人淡淡一笑,屈起指关节想扶眼镜,碰了个空。
今天同学聚会特意没戴,显得精神点。
“不用那么麻烦,”他说:“这大圆桌转盘一转,鱼头朝向哪还有讲究。”
“嘿嘿行!”
微胖小哥笑得一脸憨态,拎起大绿棒子,先给自己的酒杯满到泡沫溢出:“既然咱钱竣哥这么说,那咱们就开吃吧!不过在这之前,先一起恭喜咱们钱竣事业丰收!”
“也没有那么夸张,”钱竣在一片觥筹交错声中笑笑:“就是入职了连阳一中,教语文而已,你们不信可以问丹旭姐。”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想着——
连阳一中,全市排名第二,仅次于二十四中。
能进来,确实不容易。
“别谦虚啦,”丹旭举起酒杯,冲钱竣示意了一下:“连阳一中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全市第二,仅次于二十四中。这几年我们和师范附中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师资方面更是不敢含糊,得保证质量,又得降低教师均龄,还得时刻盯着,别总让二十四中把人挖走。”
她无奈一笑:“上一个就是,来一中才满一年,刚被评上优秀青年教师,我们这边还没捂热呢,就被二十四中挖走了。”
“不过,”丹旭姐话锋一转,又笑起来:“作为你们的老学姐,能看到咱连师大的学弟加入连阳一中的大家庭,真的是件很骄傲的事。”
“就是啊钱竣哥,别谦虚了!”旁边同学接话:“我们班里数你混得好,我到现在还……”
“学姐都快明说了,你这就是实力。”又一个同学接话,伸手揽上钱竣的肩:“咱大学那会儿那个创赛项目,你还记得吧?选题泄露那事,关介那个。”
钱竣顿了顿,回忆开始解冻。
“咱文学院,多少年没出这么一个有望冲进国赛的大项目了,从学院到学校,可是全力支持了大半年,结果砸了。校方后来追责,直接取消了关介的推免资格,他当时已经进推免名单了,本来大四一整年可以轻轻松松坐等毕业了。”
那同学手里还拎着个酒瓶,晃晃悠悠的,瓶口快要蹭到钱竣的衣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唏嘘:“最后只剩三个月,临时备考,结果硬生生考上了连阳师范的研究生!他也是个人物……”
旁边有人轻咳一声,他意识到说这话不合时宜,又转向钱竣,笑起来:“你更是个人物!顺位拿到了关介的推免名额,保南方去了。所以打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以后肯定是事业丰收的命!不然老天不能这么眷顾你!”
他重重地拍了拍钱竣的肩,三下。
命好。
钱竣轻笑一声。
如果窃据要津也算眷顾的话,那他确实是“命好”。
钱竣喝了一口酒,没让自己往下想。
那些赞叹从左耳进,从右耳出。
他转向丹旭,声音压低地问:“姐,你刚才说,被二十四中挖走的那个,之前连师大的学生,是谁?”
丹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叫关介啊,刚被调走,现在好像在二十四中当班主任了,你和他,不认识吗?”
现场嘈杂,觥筹交错,丹旭的回复只有钱竣听得到。
关介。
钱竣握杯子的手悬停在空中。
拿到推免资格后,他被保到南方的一所师范名校读研,临走前删了关介的所有联系方式。多年之后,这个人过得怎么样,是好是坏,和他都无关,他也不想知道。
“对啊,他还是我同学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描淡写的:“那我改天问问他。”
“钱竣哥不敬我们大伙一杯啊?”
钱竣脸上重新挂起那个合群的笑,他举起酒杯,面向桌前各位,屈起指关节想扶眼镜,又碰了个空。
“敬!”他笑得缥缈:“怎么不敬?我先来。”
他高举杯盏,似是要与棚顶的灯光碰杯。
灯光渐暗。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我等庄徽声,马上走。”
关介真的留下来了,找了个犄角旮旯,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一坐坐到九点。
为拖地的服务员小周腾地儿,貌似是他这两个小时里幅度最大的活动。
庄徽声躲在墙角后,看着角落里那个翻书的人。
他真高雅。
庄徽声心里暗慨。
可能是从小到大,身边接触的人都和自己差不多,河县二中那些埋头刷题的同学,电子厂那些叼着烟头开黑的工友,火锅店里这些忙得脚不沾地的同事。
关介这种类型的,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是稀缺之物。
但,他想起洗手间里关介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又在心里把自己骂醒。
他换下马面裙,塞进衣柜。
“哎哟我天……”
小周转角正撞庄徽声,夸张地吁了口气,缓了半晌,到杂物间边放拖布边囔囔:“你朋友等你好俩点了,赶快哈!”
庄徽声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转过墙角再看关介,还是那样,岁月静好得像幅画似的。
他再审视换下工作服的自己,五分袖T恤,工装短裤,盘错在周围的不协调感顿时一涌入脑。
“我好了,”他走过去:“走,回家。”
关介合上书起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言自明的不满。
像是陪对象逛街时,被安置到试衣间外沙发上的男友。
庄徽声被这个念头逗笑了,又觉得有点诡异。
“我帮你放回去。”庄徽声伸手去接关介手里的书,手指碰到的封面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
黑红黑红的暗色封面上,赫然印着两个字——《叫魂》。
叫魂。
庄徽声低头看着书的封面,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
“关于一个谣言如何演变成一场社会动荡。孔飞力老师的《叫魂》,传播学课上老师偶然提到,好奇,找来看了看。”
朋友圈里,那个人发了一张照片,看背景,应该是在大学的图书馆。
那天阳光很好,洒满摊开的书页。书页上有一道铅笔划的线,不算很直,划在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下面——
“——没有什么能够伫立其间,以阻挡这种疯狂。”*[1]*
庄徽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截了图,存进相册。
“你还看这个?”庄徽声扯出个笑,没多想地调侃:“你们高中语文老师的知识面涉及得这么广泛?”
“你知道这本书?”
“知道啊,”庄徽声把书翻过来,看了眼封底,而后放回书架:“之前听人提到过,讲的是……八卦?反正跟什么谣言和社会学之类的有关系。”
“差不多。”关介不轻不重地点头:“这本书讲的不是妖术,是人,当一个社会陷入集体恐慌,普通人会做什么,权力又会做什么。”
庄徽声自然是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不经思索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在下一秒,精准无误地将自己的无知在关介面前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站在原地,等关介问“你听谁讲的”,或是“你也读过”。
但关介都没问。
“走吧,车在门口。”他说。
一辆网约车已经在路边等了半天。
庄徽声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正要往里钻,驾驶位的司机偏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你好,尾号?”司机问。
庄徽声一懵。
“7931。”关介对司机说。
之后他单手撑在半开的后座车门上,不着急进后排,向庄徽声歪了歪头,问:“你要坐副驾吗?”
庄徽声讪讪关上车门,绕道后座,钻进车里:“这……原来,不是你的车啊,我还以为……”
关介跟在他身后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我就一穷酸老师,哪来的车。”
庄徽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随口一说就答应等他,还叫了辆专车,这人挺好玩的。
庄徽声斜倚了大半个后座,头枕在车门上翘着二郎腿,脚尖回勾尽量不碰到关介,懒散得稀松平常。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一样“好玩”。
“对了,”他侧过头看向关介:“之前我家门口脚踏垫上那俩钢镚,是不是你放的?”
关介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像是没听见,但庄徽声看见他嘴角扬了一下。
“不一定,还可能是鬼。”
“不是你是谁啊?还鬼……”庄徽声嗤笑一声:“你这么会开玩笑呢,关老师?”
关介没接话,但眼角的那一点没收住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默认了。
他确实很会开玩笑。
“说起来,”庄徽声想起什么,又开口:“那天晚上你敲门的时候,我真以为我撞鬼了,因为你敲门是这样的……”
咚咚咚咚——
庄徽声连敲了四下车门。
“俗话讲,人敲三声鬼敲四。”
关介侧过脸:“你从哪听的俗话?”
“恐怖小说里都这么讲的。”庄徽声倚回车门:“我之前录过一个‘惊悚灵异’题材的有声书,觉得挺好玩的,那段时间天天研究这个,还有什么‘反手鼓掌的不是人’‘不要住酒店走廊尽头的房间’‘衣服堆放得像人一定要打乱,不然会有东西借物化形’……”
“无聊。”关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不感兴趣也正常,本来这种东西的受众就是那些猎奇心理爆棚的初高中生。”庄徽声笑笑:“不过关老师也可以了解了解,也好拉近和学生的代沟,我不光指恐怖小说。”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
“你多虑了,”关介轻笑:“我和他们没有代沟。”
“哟,这么自信?”庄徽声微微抬起下颌,向关介那边扬了扬:“关老师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关介头也不侧。
“二十六?”庄徽声身子前倾,凑近了一点,看得关介有点不自然:“我二十二,你是怎么做到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
“……”
关介没说话,但眼角动了一下。
庄徽声当他是在听,继续说:“所以当老师会未老先衰是不是?果然,还是自由职业好……”
关介的眼稍扫过庄徽声。
庄徽声被那一眼刺得有点不自在,讪笑着找补:“咳……单指我,相对来说。”
正红灯,车停在路口。
关介靠着座椅,庄徽声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正要扭头看向窗外。
“配音演员,”关介开口,语调依旧波澜不惊:“是你的兼职?”
庄徽声愣了愣。
这话题转得好快。
“兼职,也不算吧,”他笑起来:“我也不太清楚它们的权重,有可能,服务员才是我的主业,也不一定。”
“配音不够养活你?”关介沉吟片刻,抬眼侧望庄徽声,显得饶有兴趣。
“那是必然。”庄徽声放下二郎腿坐正:“所以当老师久了就是会和年轻的世界断层,说你有代沟还不信。”
终于等到了个不会再关介面前露怯的话题。
庄徽声开始讲广播剧,从最初他接的网配讲起,讲听众打赏的仨瓜俩枣,和工作室偶尔发的奖励,讲到渐有起色的现在。
但连阳房租太贵,要是想尽快赚回“本钱”,就免不了白天端盘子,晚上录音。
他知道有扰民的风险,还刻意挑了个隔壁不住人的房子,所以在关介没搬来之前,只要不是大喊大叫的爆发戏,基本不会吵到别人。
嗯……也算不上“吵”吧。
算……精神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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