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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介到火锅店的时候,关迅和汤琳已经坐了二十分钟。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他换了身深色上衣,没了白天在学校时的那种稳重感,风风火火地进门直奔关迅汤琳的座位,带过一阵夹杂酱料味的风。
“你也知道啊,菜都上了几个了。”汤琳笑着埋怨关介一句,给他接了杯酸梅汤。
“谢谢嫂子。”
“对了,”关迅拣了几片白菜叶下锅:“刚刚和你打电话,你那么着急挂断,是有什么事吗?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不是什么大事,”关介轻声道:“在小区门口遇到个学生,外地来的,帮人家送了趟行李。”
“程素?”
汤琳想起来了:“我上午还想和你说来着,她家里情况挺复杂的,爸妈在连阳务工,住的是工地宿舍,给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单独住,就在你楼上。”
“我回去又看了她的档案,小姑娘是少数民族,籍贯在黔东南那边——说到黔东南,小关,你大学时候那个和你关系特别好的同学也是黔东南的吧?就和你一起去川西那个,你们后来怎么……”
她话说到一半,关迅的筷子顿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汤琳的手腕。
汤琳收住话头,不全然清楚缘由,但知道关迅不会无缘无故打断她。
关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搅着碗里的麻酱。
关迅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语气自然地接上:“哎,关介啊,不是我说你,这种事以后还是少管为好,年轻男老师主动帮女学生搬行李,这传出去也不好听。”
“嗯,我知道。”
关介笑笑,抄起漏勺,给关迅和汤琳一人捞了几片土豆。
“先吃饭吧,”他说:“这土豆再煮一会就化了——对了哥,你那学生,肖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汤琳没再提程素的事,偶尔看一眼关介,又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升腾起来,隔在三个人中间。
关迅聊起尹东涵在德国的比赛。
关介听着,火锅咕嘟咕嘟,隔壁桌有人喊——
“服务员!”
“来了来了来了——”
周五晚上的火锅店,庄徽声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
“庄徽声!去把那个小料区的生抽和麻酱加点。”
“好嘞好嘞……”
“庄徽声!叫号去,四十三桌的走了。”
“好的马上……”
“庄徽声!去带十九桌那小孩接个冰淇淋去,我这忙不过来了。”
“哎!来了!”
……
他端着托盘在过道里穿梭,马面裙太长,每次转弯都要用脚背撩一下,不然能把自己绊倒。
“庄徽声!”
“哎,我在我在!”才贴墙歇上不到两秒,又被招呼了去。
“老醋六样,二十三号桌的。”
庄徽声稳稳当当接过,绕过屏风,避开一群堵在过道中间的中年男们,马面裙摆在灵巧的步调里左右摇曳。
与二十三号桌还有段距离,他步子遽然一顿——
我去。这都能遇到?
早上才在二十四中录音棚里跟人家说过“经纪人催场”“专车接送”,晚上就在火锅店穿着马面裙端盘子被当场逮住。
端盘子的同事偶然经过。
“哎,哎姐……”
马面裙长到拖地,庄徽声眼瞧着他同事像个扫地机器人似的飞驰而过,根本没工夫回他一个眼神。
……
庄徽声将自己掖在花里胡哨放满赝品古董的屏风后,凉菜端在手里都快捂热了,也想不出个万全的自保之策。
算了,现在躲着能做的不过是给盘子上多印几个自己的指纹。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出去,低着头,尽量不往那桌看。
“您好,您的老六……”
———操。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二十三桌的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看他——关介,汤琳,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的,汤琳的老公吧。
关介的眼神更是顺着端盘子的那只手一路上攀,经过系着双耳结的腰,最终定在庄徽声脸上。
“老醋六样,慢用。”
庄徽声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落荒而逃。
三步两步逃离他认为的关介的视野范围,不曾想关介那桌对面就是面装饰玻璃,茶色背景能将庄徽声的身影反射个一清二楚。
“那人你认识?”见关介的目光至少粘在庄徽声身上不下七八秒,关迅问道。
“不认识,和我邻居长挺像。”关介举杯抿了口凉水,而遂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扬声:“服务员。”
庄徽声刚把托盘放回后厨,手在围裙上揩了把水,听见有人叫他,条件反射地迎上去,毕恭毕敬地站好:
“您好。”
走到桌前,他才看清叫他的人是谁。
关介靠在椅背上,表情稀松平常,指了指桌上的虾滑:“把这个下了吧。”
庄徽声悄悄剜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吧?
他当然没那个胆量说出口,只能捏着长柄杓,一坨一坨地把虾滑搓进锅里。
关介没有看他,为关迅和汤琳各倒了杯水递过去。
庄徽声处在一个微微俯视的角度,能看见关介晦暗分明的脖颈、喉结,和被铜火锅表面反光映上色泽的锋利下颌角。
关介的侧脸锋棱标致,给人一股生性凉冷之感,在来者皆是满面油光的火锅店,他甚至连镜片都是通透的。
不是,你是怎么顶着这么一张帅脸不干人事的?
“行了,”关介说:“先下一半吧。”
丫的,我想给你这一盘搓成一整个球!
庄徽声在心里骂了一句,把勺子往盘子里一扔,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庄徽声觉得自己被点了名。
“服务员,把剩下的也下了吧。”
“服务员,给我们加点汤。”
“服务员,帮我们火开大点。”
……
每句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庄徽声每次过去,都能对上关介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汤琳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
还好她没认出来。
庄徽声瞪了关介一眼,趁着经理同事不注意一个滑步躲进洗手间,选了个靠里的挡板藏了进去。
而关介循声朝那边望了望,心下了然。
“你们先吃着,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安静。
灯光幽黄不失明烨,仿木质纹路的复古洗手台面崭净,不见半点水渍,竹笛曲从掖在天花板角落的小音箱里淌出来,和外面大厅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关介别有二意地洗手,水流打在瓷池上,哗哗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慢条斯理道:“某些人打算在厕所里躲到打烊?”
隔间的门“砰”地推开。
木门还因为弹簧减震装置过于灵敏回弹回来,差点打到庄徽声的鼻子。
庄徽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关介:“我、上、厕、所。”
“上了二十分钟?”
“你管我?”
关介抽了张纸,优雅地擦过每个挂着水珠的指尖。
“没管。”他说:“就是问问。”
庄徽声满脸的黑线,被噎得说不出话,像是吞了一碗苍蝇。
小隔间高出地面两个台阶,庄徽声撩起裙摆下去,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几步道走得乱七八糟。
关介伸手探探洗手台,确认没有水渍,后倚上去。
他抱臂斜睇庄徽声,见工作服马面裙系在他的细腰上,将他整条腰线拉高,啼笑皆非。
“该说不说,”关介扯出个戏谑的笑:“你穿这裙子挺合适的。”
庄徽声从镜子里剜了他一眼,而后突然转身,逼近一步。
关介倏地收回悠闲交叠在胸前的双臂,手后撑在洗手台上。
“嘘——我悄悄告诉你,我现在其实在录真人秀,就是体验普通人日常工作那种,身上全是微型GoPro和收声设备,” 庄徽声不顾怪异的姿势,凑近关介,食指竖着抵在他嘴前:“你,离我远点,少说点话,不然……不然明天咱俩绯闻传得满天飞!”
关介看着他煞有介事的神色,没说话。
几秒后,他偏过头,笑了一声:“真人秀?”
庄徽声点头,一本正经。
“行,我也好沾你的光,来日星途坦荡。”
关介收回被他压在洗手台前的手,正正衣领踱步到门口:
“我来之前,在小区门口遇到个学生,打车到家门口了,手机里没余额,不想把这么尴尬的理由告诉司机,就骗司机说没有网,我上前以开热点让她连为幌子加了她好友,帮她付了车钱。”
关介停顿,故作思考状:“之后我就想,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都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死要面子呢?”
庄徽声的表情僵了一下。
“行了,你继续录你的真人秀。”关介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领口。
洗手间外的灯光明显是要比里面亮上一点的,关介侧对着门口,似笑非笑的晦喑神色被打上一层伦勃朗光,就像是被厚涂肌理定格在了油画上的中世纪贵族,清隽优雅。
单看这张脸,庄徽声根本气不起来。
他从上向下抹次了把脸:“拆我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关介站在门口,轻笑:“不是故意的。”
“不是?”
“行,”庄徽声见关介要走,提起裙摆三步并两步往前蹿了一脚,堵住门口,仰头盯着关介看:“那为什么汤琳主任也在?”
“她是我嫂子。”
“嫂子?”
庄徽声右手伸高撑在门框上,尺侧处的苍青色纹身半露在袖口外。
“她没认出来你,这点你大可以放心。和她一起坐在我对面的是我哥,他小两口来祝我开学快乐,”关介靠回洗手台边上,语气很淡:“能在这遇到你,纯属偶然。”
庄徽声突然笑了一声,挂着侥幸和被看破心思的尴尬神色,放下撑在门框上的手。
他正要说什么,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探进来半个脑袋,见两个大小伙子堵在男厕所门口,愣了一下:
“呃……你们……用完了?”
关介侧身让开,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庄徽声也跟着提上裙摆往旁边挪了半步,抿着嘴挂笑,笑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中年男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绕过两人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洗手间里又安静下来。
和缓悠远的竹笛曲还在头顶飘转,庄徽声在原地搓着马面裙系带,他上瞥了眼关介,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关介镜片后的睫毛。
刚才被那么一打断,本来想说的话,也被斩了半截,再说出来,好像味就不太一样了。
但也不是坏事。
“那我还和你挺有缘分。”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些,尾音却往上扬了扬。
关介侧目看他。
庄徽声发色偏浅,被洗手间里的死亡顶光照得过曝。他站在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角眉梢的那点笑意,较比之前,似乎还沾了点别的东西。
“孽缘吧。”关介收回视线,开门要走。
庄徽声本能反应般地攥住关介的手腕。
“那个……”庄徽声的手指在关介诧异的目光下收紧了一点,又松开,改用食指拇指勾住关介的袖口:“你等会儿。”
关介缓缓揪住庄徽声的两根手指,移开他的手。
“我九点下班,今天能早一点,就是……”庄徽声收回手插进马面裙的侧缝里:“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能不能,等我一下?”
关介没有立刻回答。
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关介偏过头,拽着庄徽声让出洗手池的位置,等中年男出去后才看回庄徽声:
“你不怕传绯闻吗,图铃老师?”
庄徽声被他问得一噎。
从“绯闻”,到“图铃老师”。
“我……你……”
“行,我等你。”关介推开门,走了两步又顿住,但没回头:“对了,我大学那会开的是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