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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介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翻书声,随后安静下来。
谢安之将桌面上的书不分大小地囫囵怼进桌洞,随手拽出一本,摊在桌上装了几秒,确定关介的视线完全离开了,才把手伸进桌洞。
她将书包横放在桌面上枕着,头深埋在蜷曲的双臂之间,划拉藏在桌洞里的手机,蓝牙耳机连着,音量调到最大,听着听着,嘴角开始不受控地往上翘。
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书桌跟着一起颤。
“谢安之。”
关介弯曲食指的第二指节,敲了敲谢安之的桌子。
“!”
谢安之猛地抬头,一个哆嗦把手机推进桌洞最深处,然后若无其事地托腮,和平铺在桌上的书包相面。
“你旁边有人吗?”
“啊?”谢安之愣了一下,期期艾艾道:“应该有人吧,可能今天没来。”
关介没有回应,只是瞥了眼谢安之旁边的空座位,笔尖在班级花名册“程素”这一名字上稍作停留。
还好还好——
谢安之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时,关介又折回来,在她头顶低声道:
“下课来找我一趟,带上你那个会发光的板砖。”
……
下课铃响,谢安之从候润泽眼前招摇过市,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直奔办公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像块小年糕似的杵在关介办公桌前。
“……老师?”
谢安之压声窃窃地问了句,眼神却是不安分地打量着办公室的布局。
关介的工位靠窗,与语文组备课组长邢春梅就隔了条半米多的过道。春梅姐正吹水,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神不时往这边瞟,默不作声地期待着看她的后生怎么教育学生。
关介没往那边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教案,又抬头看了一眼谢安之。
他知道这种古灵精怪的学生不好对付,处理方式重了,她会遇强则强;轻了,她能蹬鼻子上脸。
办公室就他们三个人,一会还有开学典礼,教导主任正在广播里讲通知。
关介决定不拐弯抹角:
“手机,交上来。”
“等等等等会老师……我……”
关介眉头拧了一下,看着谢安之对着手机耳机一通忙活。
“快点。”
简单两个字像是有什么不容置喙地气场似的,谢安之讪笑着将手机平放上桌面,再缓缓推到关介眼前。
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屏幕亮了,当前运行的应用页面弹出来,是张纯爱广播剧的开屏海报——
明眸皓齿的白衬衫少年依偎在桀骜凛冽的皮衣男人怀里,背景是凌乱的床单和落地窗外大厦林立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嗤…咳咳咳……”邢春梅强憋不成笑出了声,还要装作喝水呛了的样子。
“……”
关介承认,谢安之手机屏幕亮了的那一刻,他确实很难绷。除却海报本身给他的冲击,更多的却是那个凌晨一点,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庄徽声光脚才在门框上,急头白脸地解释他是配音演员,正经配音演员。
关介没有笑,也没有恼,他现在是谢安之的班主任,而且,现在还在前辈面前。
他波澜不惊地将手机扣过来,抬眼,看着谢安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就这东西,能让你笑得那么开心?”
一般学生,在这种情况下就该低头了,但谢安之不是一般学生。
“要不老师你也回去听听,”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怂恿:“还挺有意思的。”
“别跟我贫。”
关介一脸怨怼,想到了一些不好的记忆,但那画面闪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嘴里已经说出了那句话:
“我邻居就是干这个的,听烦了。”
“真的?!”
这俩汉字在谢安之动用大脑思考之前,抢先一步嘹亮地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一时间都忘记了现在是在办公室,同一间屋子里除了她和关介,还有一个中年女老师。
她压小声音,凑近了一点:“老师,你家隔壁真住着CV啊?你知道他是谁吗?”
关介下意识往邢春梅那边瞥了一眼。春梅姐正低头喝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关介知道她听见了。
这个话题不能再聊了。
再聊下去就没头了。
“真的吗真的吗老师?是真的吗?”
“假的。”他说。
谢安之泄下气来。
“知道为什么下课才找你吗?”关介看了眼挂钟,离开学典礼还有不到十分钟:“刚才在班里已经够给你面子了,自己好好反思。手机先放我这,放学来找我要,去操场站队吧。”
“老师再见。”谢安之挑眉以示无奈,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谢安之开门就走,也不管门是否关好,留了一条虚掩的缝,还是让风关上的,关介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本来是想借着“上学偷玩手机”这事,把早上她和候润泽那场冲突一起谈了,再顺便上升上升,谈谈未来规划,谈谈为人处世,谈谈一个艺术生,该怎么在二十四中这样的“学霸”堆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结果呢?
全被带跑偏了。
就因为一张广播剧海报。
关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活到二十六岁,不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工作之后,心里打好的草稿从来没被人这么轻而易举地打乱过。
之前同事说,当班主任能见证物种多样性。他当时还笑,现在见识到了。
“年轻人啊,”邢春梅起身出门,路过关介工位,撂下一句:“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关介干笑,重新戴上眼镜:“让您看笑话了。”
邢春梅拍拍关介的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加油吧。”
谢安之在走廊里,和下楼梯的人挤在一起,脑子里却还转着刚才的事,还有关介的反应,里外寻思不像假的——
我班主任的邻居是CV?哪个CV?
她一路想着,走到操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十点半的上午正晒,谢安之蜷在没有靠背的塑料凳子上,被暴晒到满头出油,横竖舒服不起来。
大屏幕上放着学校的宣传片。被左一个头右一个头挡住视线,谢安之看不到就干脆不看了,将头埋进自己身体挡出的阴影里。
“教育,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
这声音好熟悉。
谢安之一惊。
“安星辰?图铃配的音,我去……”
谢安之的兴奋在同学间格格不入,她迫切地想把“学校宣传片的配音是当红CV”这个大发现分享出去,但周围全是陌生的后脑勺,没人能明白她在激动什么,急得她在凳子上咕蛹了几下。
不过,等等,关老师的邻居?
谢安之抻长脖子,眯着眼往大屏幕上正在滚动的演职员表看,在最后几秒的“旁白”两字后,看到了一个名字——
庄x声
中间那个字笔画太多,离得远,黑乎乎一坨。
“庄什么声……图铃老师的真名吗?”
谢安之心不在焉地在学校寻思了一天,傍晚放学时找关介要回手机的时候,甚至又不死心地问了一次。
“老师,你邻居到底叫什么啊?”
“上午那个宣传片里的声音是图铃老师,最近很火的一个CV,老师你认识他吗?”
“老师,你邻居是图铃老师吗?”
关介把手机递给她,没接话。
谢安之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小区门口。
水蓝和灰色相间的出租车停在小区的大门口,后备厢大开,红色尾灯一直亮着。司机完全摇下副驾驶那边的车窗。
马路牙上站了个女生,长发、低马尾,欠打理的刘海挡在额前,一副认生模样,看着不像本地人。
她脚边摆着个破烂掉漆的银灰色行李箱,眼神忽闪,指尖在紧攥着的手机上局促点着。
“好了没?我这下一单好着急要催了!”
司机按喇叭,不修边幅的海蛎子味方言让女生更慌了。
“马……马上!”女生的手指在仅有三块余额的钱包页面踟蹰不前。
关介正经过小区门口,脸颊肩头夹着手机:“嗯,好,位置发我,我回去放个包换身衣服就去,还是麻烦你和嫂子再等我一会,或者你们先吃着。”
他一手翻找门禁卡,余光瞥见那辆出租车和那个站在路边的女生。
“能……能交现金吗?”女生空空的眼神藏在细碎的刘海后,声音怯弱颤抖。
“不行啊,钱得走平台。”
“我这……就这一次行吗?我实在是……”女生攥着已经旧到怎么摩挲都不会发出声响的几张十块二十块的皱巴巴的人民币,拉不下脸说出实情:“我没有网,线上付不了钱。”
“都这么整乱套了!”司机手肘撑在方向盘上,歪头看向女生:“早干什么了?打车的时候不寻思寻思。”
……
“来来来我就不信了,来我开个热点给你连,不是没网吗?”
“算了吧师傅,我试了,连不上,收一次现金吧,求你了……”
“不是怎么可能连不上?我不能收现金,这走平台的,你这小姑娘别难为我行不行?”
关介挂了电话,走近几步。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他看见那女生低着头,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明明被逼到墙角了,还在硬撑。
关介见过这种表情。
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明明可以开口求助,偏偏要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了,就躲起来,谁也不见。
关介没让自己往下想。
他走上前:“怎么了?”
也不知是几年的教师生涯腌入骨髓的气场,还是别的什么,那女生下意识地向关介身侧靠近了些许。
司机一见有人来,嗓门更大了:“老师啊,她软件上打的车,非要给我现金,我这收钱得走平台的啊!然后她说没网,我就给开个热点吧,她还说连不上,这不明摆着为难人吗?”
关介看了那女生一眼。她嘴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他摸出手机,对司机笑了笑:“这样,我给她开个热点再试试。”
“不能有用啊,哎呀……”
关介没理他,微微侧身,挡住司机的视线,同时亮出二维码,压低声音对那女生说:“我先帮你付。”
女生的眼睛倏地睁大。
关介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转了五十过去,然后抬头,语气惊讶得像真的一样:“师傅,连上了,您看看现在转过去没?”
司机愣了愣,低头看手机,嘟囔了一句“欸,这不奇怪了”,一脚油门走了。
女生站在原地,半晌憋出来一句:“谢…谢谢……”
“直接跟他说实情就好了,他们会有解决方案的。”关介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
“我……”女生支支吾吾,正要将大粗布编织袋横跨上肩:“来这边上学的,没往手机里放太多钱。”
关介扫了女生一眼,大号粗布编织袋,和女生纤瘦的肩膀一对比更显庞然,转账页面上那个“*素”还亮着。
汤琳上午提过,班里有个统招生,外地来的,今天赶不到。
叫陈素。
关介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那个大得离谱的编织袋。
袋子很沉。他拎起来的时候,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从很远的地方来,站在他面前,不太敢开口。
关介再次没让自己往下想。
“走吧,送你上楼。”
关介原打算帮陈素把行李搬到她家楼下就走,毕竟和班里女学生走太近不合适。
但陈素和他是一栋楼。
他搬行李箱上电梯,为陈素挡住电梯门,先按下六楼:“你多少层?”
陈素迈进电梯厢就直钻最角落的位置,闻声应了句:“嗯……八楼。”
“看来是我先到家了,”关介不想气氛那么凝重,语气里稍带了点笑意:“你一个人把这些从电梯搬进家里应该没有问题吧?”
陈素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开口:“对了,车钱才二十二,剩下的我还给你。”
“不用。”
“可是……”
“十几二十几的,”关介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淡,“不用还。”
电梯升个六楼不过十几秒。
电梯停在六楼,关介走电梯,在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还是缩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门缝收窄,她的影子被切掉一半,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楼上楼下,明天开始,会在同一个教室里。
门禁卡还攥在手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有点疼,关介垂下眼,开门进屋。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关迅和汤琳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