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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校途中,关介不停刷新他仅有的那几个能获取娱乐新闻的社交平台,大数据检索像是有读心的能力,将一股接着一股的现场直拍充斥满他的首页。
[你还好吗?]
关介不忍再看,切屏给庄徽声发了条消息。
那边当然没回,对话页面一串绿油油的对话框,都能向上追溯到早上八点多他给庄徽声发的那条——
[出了点意外,我现在在往你们的场馆赶,一会能出来接我一下吗?]
关介放下手机,曲肘抵在车窗框上,摘了眼镜揉捏眉心。司机以为他晕车,还好心给他那侧的车窗开了条缝。
后座谢安之捧着她花里胡哨大痛包缩在左角落,离关介最远的位置。她不知道关介的担心之处,只觉得车里的凝重气氛应归咎于自己。
“老师,这事儿,告诉我爸我妈了吗?”
座椅靠背横在谢安之与关介之间,谢安之只能透过后视镜有限地看到副驾驶关介的鬓角。
关介哂笑,不任情绪左右他尖酸的语风:“你要不猜猜,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家司机?”
谢安之吃瘪,干脆往座椅上一靠,修她在漫展上的返图。
“谢安之,朋友圈虽然是私人空间,但是最好也别出现不文明用语。”
“啊……啊?”关介冷不丁这么来了一句,谢安之很是摸不到头脑。
关介没有回头,食指拇指掐着手机擎给后排谢安之。
两张庄徽声的精修场照,配文“他妈的,中国尤物!”。
“这么看来,你在现场喊的还算收敛,至少没出脏字。”
“……”
关介渐渐笑起来,眼底闪过刹那的清亮,在谢安之删除那条朋友圈之前,将庄徽声的两张场照保存。
“安静!已经打铃了,就别说话了。”
程素只是在自己座位上站起来,毫无震慑力地拍了两下。
“候润泽,快回座位。”
“我这讨论题呢,没讲闲话。”
程素几度哑口,高敏感人群自然是能听出候润泽语气对她的成见。
“关老师走之前让我代管班级的纪律,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和他反映。”程素刻意让语气变得强硬,试图义正言辞地唬住候润泽。
她嗓音一直是轻柔细腻的,陡然染上怒意反而听着不伦不类。
候润泽不以为然地冷哼,和旁边那个“讨论题”的同学挡着嘴交头接耳一番后不屑轻笑:
“女老师媚男,男老师媚女,这个世界就是一本巨大的降智校园言情小说。”
“不许你这么说关老师!”
程素话尾已经染上了点点哭腔。
候润泽反倒觉得好笑,摊手装作没事人一般煽风点火:“不是大姐,我说你家亲爱的关老师啥了?你这莫名其妙地嗷一嗓子,跟搁车前头一躺的碰瓷老奶有啥区别啊?”
“你……你就……就那意思。”程素与鼻头的酸意抗衡,每个字的音调不受控地七上八下。
候润泽一副不得理也不饶人的模样:“跟人辩解得先把话说清楚吧,更何况你家关介老师是教语文的。”
旁边男生嘁嘁嚓嚓发出一阵恶心的笑声。
“喂!回来了回来了!”
坐门边的同学迅速收回探出教室门外的头,向候润泽那边招呼。
候润泽拎上象征意义的数学卷,大摇大摆走回座位,恬不知耻地斜楞几眼程素。
谢安之猫腰从后门溜进教室,刚拉开椅子坐下,关介就站上了讲台。
“抱歉耽误了大家五分钟,临时处理了些事。先讲昨天留的两篇阅读。”关介的语气稀松平常。
谢安之放心了,什么处分、告家长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事,只要别让她在同学面前社死,就一切好说。
身边影影绰绰的抽泣飘进谢安之的耳朵,能听出来在尽力克制。
“怎么了怎么了?”谢安之关切地凑到程素低下的头前。
程素摇摇头,将头埋得更低了,谢安之没善罢甘休,跟着将头向下平移,两人就这么几乎要把头塞进书桌洞。
“你到底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谢安之骤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候润泽那边扫扫,对上候润泽的视线后,不管来龙去脉先甩给他一个“傻逼”的口型。
候润泽上下嘴唇碰撞,清晰地看出他想说“关你屁事”。
“好,看第九题,‘文章高潮部分在叙事上有什么值得赏析之处’,拿到这道题,除了要考虑赏析叙事的答题角度之外,是不是还要确定从第几段到第几段是小说的高潮部分?”
关介讲课字正腔圆,自然能掩盖住下面一部分窃窃私语。
谢安之和候润泽隔着五六个人傻逼来傻逼去地比嘴型对骂。
“程素,你说一下小说的高潮在哪?”
程素错神须臾,意识还没与刚才憋屈和解,身体抢先一步站起来,感官失调一样将椅子碰得七扭八歪。
“高潮……高潮在……在……”
见程素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将磕巴时的话瓣停在有着另一种不体面含义的词汇上,候润泽戳戳前座男生,凑到耳边咧着嘴叽里咕噜边说边笑。
谢安之也不会,只能坐着替程素捏一把汗,听到候润泽的污言秽语,狠狠向窗边瞪过去一眼。
“高潮……我觉得应该是……”程素双手端着练习册,封皮已经被揉搓起了褶皱。
程素语感很好,不论是阅读还是作文,她的灵气总会顺着笔尖和文字向潺潺溪流一样淌出来。
候润泽和前座的交头接耳就没停过,一下没控制住笑得失了声,污秽的单音字节尖锐地从他嘴里滑出。
关介只是抬眼向窗边望了望,走下讲台,缓步来到程素桌前,看见了她写得满满当当的作业,让她坐下再想想。
“候润泽,”
关介背过手去,从教室后排绕到了候润泽所在的靠窗那列。
“我觉得小说的高潮应该在九到十三段,主要写了……”候润泽提前组织好了语言,利索起立,正准备侃侃而谈。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解释一下,你刚才在和前座笑什么?”
关介打断了他,随着最后一个字音的落下,正好站到候润泽身前。
一股被洞悉感排山倒海地从头顶倾斜而下,压得候润泽浑身生了一层冷汗。
“是什么让你这么失态?为什么敢在座位上说,站起来却讲不出个所以然?”关介平缓地向前迈了几步,微微侧头看向候润泽。
“我……我刚才没……”候润泽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干笑几声:“我看她吭哧瘪肚半天也答不出来,我就在底下……念答案……就就这样。”
“是吗?”关介凛冽的目光再次和候润泽飘虚不定的眼神对撞:“你刚才脑子里想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
“你打开词典看看,‘高潮’有几种解释?”
候润泽的前座一动不敢动,和候润泽一样汗流浃背。
“高潮是水位最高时波涛汹涌,是事物发展的最高阶段,是戏剧矛盾冲突的顶点,是音乐中最震撼的部分。”
关介正色道,顿挫有致。
“这么多雄浑壮丽的事物,为什么你的脑子里却只有动物的本能解释?”
程素低下头,如有心事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谢安之一面打量着窗边候润泽的神情“幸灾乐祸”,一面轻抚着程素的背安慰她。
“学习文化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对抗动物的本能,让脑子里装下更多的高尚和美好。”关介说得很直接,不加掩饰,全程下来没有充斥愠意的吼叫和劈头盖脸的谩骂:“这才不枉为人。”
他见颜面扫地的候润泽久久埋头站着,头也不回地回到讲台:
“不耽误时间,继续,候润泽念你的答案。”
“第一点,叙述视角上,采取第一人称限知视角和第三人称全知视角相结合的写法……”
……
“大家先冷静一下,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大家都不远万里地来到我们现场见两位老师……
今天这个特殊情况显然是个意外嘛,我相信咱们两位嘉宾老师、柒夭工作室,包括我们主办方都是想为大家呈现出……
啊是是是,我们也一定会尽快给出处理方案,给大家一个答复的,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签售事故直拍,蹲一个后续]
[神经主办方!神经工作室!从九点开场就开始排队,我理解你谁理解我啊?]
[就是,代入粉丝视角真的会气死]
【关介】:出了点意外,我现在在往你们的场馆赶。
【关介】:一会能出来接我一下吗?
【关介】:没事了。
【关介】:你还好吧?
……
庄徽声摁灭手机,向后仰靠在派出所粉刷平整的白墙上,喉结酸涩地上下滚动,眼神空洞,视线里只有单调的天花板。
“庄先生。”浅蓝色制服的实习警员推开玻璃门。
庄徽声应了声,麻利起身。
“你到这边签个字就可以回去了。”
警员在庄徽声面前摊开一张材料,将笔递到他面前时最后提醒:“要不你再最后确认一下,确定不接受和解吗?尚不构成犯罪的寻衅滋事,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行为人认罪、悔罪,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或获取被害人谅解的,可以从轻处罚。”
“不和解。”庄徽声说得斩钉截铁,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悔罪认罪从来不是陈秀敏的做派,她甚至还会在进拘留所的前一秒指着庄徽声鼻子骂他白眼狼。
赔偿损失更不用想,没砸成舞台没砸成设备可能都是她的遗憾。
庄徽声签了字,推门离开派出所。
天黑了,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不是很亮,阴阴沉沉的,青白色照得庄徽声的眉眼更显凉薄。
凉薄就凉薄吧,任凭你怎么说我,大义灭亲也好,白眼狼也罢。
天知道他半年前是下了多大决心来到连阳,设备、房租,他对这些统统没有概念,单凭着一腔热情,任那份果敢,在并不胸有成竹的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
几乎没有一个工作室会来者不拒地相信一个没有任何经验,又是非科班出身的配音爱好者,万幸的是,他能遇到柒夭,她耐心听过他的故事,又是那么信任他,给了他无数次进棚的机会,祝他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渐入佳境。
还有关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难称了解,但却是能让他少有地体会到什么是原始的人与人的善意。
庄徽声细数着他遇见的少有虔诚,一点一点收集进他的生命里。让陈秀敏这么一闹,他不知道,他认为的这些虔诚、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成就,还会伴随他多久。他甚至都有想过,要是这次自己彻彻底底“塌”了,他就在火锅店端一辈子盘子,再以独立自由人身份搞点网配,为爱发电。
不巧,签售会上出意外的消息不胫自走,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他就接到了经理让他先停职一段时间的电话,说是有争议的“公众人物”,留在店里,恐有隐患。
“庄徽声。”
黑色网约车碾过路灯下庄徽声的影子,徐徐减速,停在庄徽声身侧,于景辰摇下车窗叫住了他。
庄徽声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便转走视线,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柒夭有点事要跟你讲,让我接你去工作室。”
庄徽声眼尾在路灯下沾染上晦涩不明的褶皱,他轻笑着自嘲:“我还没被炒啊?”
于景辰耸肩未答,待庄徽声躬身钻进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