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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Excel表格秩然木讷,拓在视网膜上,久而久之,看得人头晕眼花。
庄徽声登记完了七班的成绩,将其中一沓卷子放回关介的书桌。
“关老师?”他窃窃地抬眼对关介察言观色,小声试探。
关介只是简单应了声,视线没有离开过课案,和庄徽声的对话也就这样没了下文。
庄徽声的睫毛在冷色调的灯光下轻微闪了闪,像是故作勇气才开口:“我……”
“你说吧,我会听。”
关介端起水杯轻抿一口,镜片前蒙上一层水雾。
他早就猜透了庄徽声的心之所想,特意将声音放轻,像是长流夜色中过滤不出的旖旎:“我刚才并没有冷落你,只是留给你冷静下来组织措辞的时间,方便你更好表达,也方便我听。”
“今天下午在派出所的时候,那个警察问过我好多遍,到底要不要和解,我不止一次地拒绝,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庄徽声将电脑稳稳放到一旁,抱上并着的双膝,将自己蜷成一团:“我当时都想好了,哪怕这点事以后被扒出去,连带着我的真实姓名、家庭住址、亲人关系、教育经历一起被扒出去,哪怕以后网上对我的所有评价都是‘没有文凭的白眼狼’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现在我……”
庄徽声喉头哽了哽,前言不搭后语地组织着措辞:“我知道她又不是被判无期,又不是被判死刑,但我就是……”
“愧疚于自己离经叛道?”
关介像是能在庄徽声每一个逻辑破裂的混乱字句中,捕捉他那一尾灵动的情感。
“是。”庄徽声顿了顿,垂眸应答。
把亲妈送进局子,不管怎么解释,多少都有点倒反天罡。
“虽然当时撂下一句‘不和解’给我自己说爽了,但现在心里怎么这么别扭呢?”
受不了一到晚上就自发觉醒的过于感性的思维。
庄徽声咳气一声,错神晃头:“啊——烦死了!”
“你想听我的想法吗?”塑料清脆碰撞一声,关介合上笔帽。
他向来在陈述观点前询问对方的意愿。
庄徽声的洞察力远不如关介的敏锐,他无法判断关介接下来的话是对自己的赞扬还是批判,但这都无所谓,他只想听关介和他说话,不论什么内容。
在深沉的夜幕里,关介的声音会让他心安。
“当然。”
“你是担心自己处理家事的做法会被一群和你毫不相关的人无端指责,还是妄自菲薄地认为,自己没有那个权利,在质疑你的人群前,冠冕堂皇地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子女与父母的亲情,亦或是几世同堂的传统大家庭,本质都是依靠血缘,被动搭建起来的关系,而具有社会性的人,选择与什么样的人发展什么样的关系,以什么样的方式相处,都应该有主观能动性的参与。”
关介换了个更浅显的说法。
“我不否认,甚至特别赞同,这个世界上那种至真至纯、血浓于水的亲情仍占大多数,但绝不能以压倒性的比例优势,强迫所有人敬畏、甚至忌惮这种客观形成的关系,去霸凌困于‘亲情’绑架之人那些力所能及的反击。”
大学时的关介是辩论社社长,校队的常驻三辩,思维有着模糊羽化不掉的棱角,表达也是不吝犀利的字字珠玑。
但时过境迁,事在人为,他早就沉淀了锋芒,如今神色如常,眼眸像是不动声色的海。
“所以你大可不必否定今天下午派出所里大胆反击的自己,因为健康的家庭成不了桎梏,你及时止损,何错之有?”
庄徽声从未听得如此入心,关介的话介于浅显和晦涩之间,他还需要再花点时间细细琢磨。
“所以你支持我?”
“无所谓支不支持一说,你认为有道理就好。”关介又看回桌上的教案。
两人共处一室,但目光相错,各自局限在自己面前的那一隅。
就好像有太多相互的眉眼起伏,思维便不会那么敏锐地碰撞了。
“我认为有道理……”庄徽声思忖许久,低语:“可我认为的那些道理都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当时觉得可对可对了,后来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庄徽声将身体松下来,倚在关介的靠枕上。
卧室窗帘只拉了靠近床铺的那半边,庄徽声的视角下能看到一方斜斜的天空。
“高中的时候,学播音主持的同学说我声音上有天赋;大学那会,又在室友的捧杀下去了广播站;后来进厂了,眼瞅着这日子一眼都能看到死,裸辞来了连阳,迷迷糊糊地租了房子,搞来了设备,进工作室。虽然我天天死要面子地跟我妈说‘哎呀我行走在热爱里,怎么着都比在那个鬼地方打一辈子螺丝强’,但现在反而觉得,好像生活质量也没有比之前好上太多,所以我也有那么一点怀疑,她的话是不是也有一定道理。”
散热不太好的轻薄本长时间待机,机体内的风扇在庄徽声耳旁嗡嗡作响,腾腾热气引得他困意上泛。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公众人物,相较于在舞台前抛头露面、冒着被那些所谓粉丝视奸私人空间的风险,我还是更喜欢在幕后。总比现在一打开手机,十条能有七八条跟我有关的好。”
他的话音时断时续,咬字也逐渐黏腻。
“我不敢自诩对你有多么了解,毕竟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但我想,内心强大、敢想敢为,是你的优点,过分的考量,在你这,反倒不会起到太大益处。”关介竟对这样的庄徽声有了那么一丝出于怜悯的好感:“还有,作为一个算是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你势必会听到很多声音,你不爱听的,那就不听,”
关介将手机递到庄徽声面前,当着他的面挨条挨条地给他看谢安之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晚上的声援:“多听那些爱你的人说的,多听我说的。”
电脑设了十分钟自动休眠,绯红色夕阳的屏保亮得恰到好处。
庄徽声还什么都没说,关介便先意识到了刚才措辞中歧义,佯装轻咳一声:“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别断章取义。”
庄徽声摁灭屏保,支颐笑望着关介,填了几行的Excel表格铺满整张电脑屏幕,电脑映出的亮白色光线打在庄徽声半张侧脸上。
他蛊惑地笑:“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关介望着庄徽声缀了屏幕光的晶晶亮亮的虹膜,湖水般平静的眸中也漾起波纹,嘴上却欲盖弥彰地续着寻常的话:“你还是先登记成绩吧。”
庄徽声笑笑,嘟囔了几句关介听不分明的话,眼神澈亮。
耳边男孩的笑声渐渐被细细碎碎的键盘音取代,关介也将视线转回书桌,桌上密密麻麻的红黑字迹入眼却不入心。
他只想趁着深夜静谧,好好回味刚才那番气氛暧昧的洽谈。
“看D选项,‘运用不同的编纂模式和时间观念’,这种说法是错的,文章中……”
嗡嗡——嗡嗡——
开了震动的手机在衣兜里震响,关介拎出来看都不看便直接挂断,将手机倒扣在讲台上,继续:“文章中说‘运用不同的时间观念编纂历史是创新历史编纂模式的一种体现’,和材料二中……”
嗡嗡——嗡嗡——
关介咂嘴轻啧了声,很是不满被人打断。
他微微侧目扫向手机屏,见是庄徽声也不加理睬,果断挂了。
嗡嗡——嗡嗡——
“啧……”
感觉再不接,庄徽声就要效仿陈秀敏,火急火燎地来二十四中线下“单杀”他了。
“和材料二第二段‘阐述这样多方面的历史内容,需要创新历史编纂的模式’也有呼应——你们再把文章通读一遍,我出去处理点事。”
关介将剩了半截的话讲完,匆匆来到走廊,右滑接通前还不忘确定没有开免提。
“你可算接了!你家这个微波炉怎么用的啊?指示灯亮着应该是通电了吧,我上下两个钮都扭了,除了滴滴响,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也没找到说明书”……
陈秀敏被柒夭工作室和上次漫展主办方联合要求索赔,交不上来就继续上诉,把事闹大。庄徽声到最后还是没狠心下来,托朋友将自己仅剩的那点存款给了陈秀敏,面都没露地帮陈秀敏最后处理好了烂摊子。
为了让他空窗期节省花销,关介同意和他合租。
先不计较之前强调了无数遍的“不要在上课时间打电话”,单听电话那头叮铃咣当的杂音,就能想象到,今晚回家该灾后重建了。
“怎么办啊关老师?关老师——关介?你在听吗?”
关介眉眼暗了暗,又将音量调小几格。
“祖宗,这才不到一周,你就想把我家拆了。”
上课时间的走廊空空荡荡,再小的说话声都能从走廊这头通到那端再折回来。关介有在刻意压低嗓音,无奈和怨怼也在低沉的声音里浓重了几分。
可电话那段的人却不这么理解。
“人家之前只是睡过你的房间,对你家这微波炉也不熟悉,第一次用当然不会啦……”
可惜了,隔着电话,关介看不到贴在冰箱门上搔首弄姿的庄徽声。
毕竟是在学校这么个圣洁学术的地方,关介思来想去,没有把那句“我不是在和你调情”说出口。
“你这样,你把电源拔了去点外卖,我回家之前别再碰它。还有,从现在开始到晚上七点半,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一直轰炸我也不会接,我相信你有一个正常成年人应该有的处理问题的能力,行了,就这样,我还要上课。”
关介赶在庄徽声下一句骚话出口之前挂断,做好表情管理后泰然回班。
七班学生女生居多,大多内敛,个个少言寡语,从来没让任何一个任课老师在维持纪律上操过心,比起八班一个谢安之一个候润泽为首的外路精神头,让人省心得多。
“又看完一遍了吧?接着往下讲了。”关介静了音,把手机倒扣在讲台。
内敛……吗?
“哎谢安之,你们班班主任最近什么情况啊?”
走廊,八班正对的楼梯口,三四个七班女生靠墙根和谢安之分食一包干脆面。
“痕麽痕麽行晃?(什么什么情况)”
谢安之正仰头用嘴接袋底的碎渣,几个字和干脆面一并在她嘴里囫囵翻滚。
“刚才在我们班上课的时候非常罕见地出去接电话了,他去走廊,还关门,还背过身去,搞得神神秘秘的,而且,他管电话那头的人叫‘祖宗’!祖宗哎……”
谢安之齿缝间挤出句表惊异的粗话,后槽牙小幅度嚼着干脆面,见周围三四个七班女生眉飞色舞地嗡嗡起哄,小步踱到她们面前,咧嘴笑得晦暗不明:“真的假的?”
“那当然真的了,我们全班都听到了——哎不过我真的是想象不到关老师……”
“那咋了?这多正常啊,年轻、长得帅、有才华、工作稳定,如果关老师女朋友也是老师的话,这告知分子的家庭氛围得多好。”
“你得了吧,一爸一妈都是老师,以后这孩子两眼一睁就是学,肯定是没有完整的童年的。”
“我觉得像关老师能看上的女生应该会是那种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以后不见得会鸡娃欸。”
……
“倒也不一定是女的。”
谢安之咽下最后一口,嘴里清闲了,声音也清晰了许多。
在几个女生热火朝天讨论关介择偶标准、畅想二人婚后育儿生活中,这横插的一句突出而又不突兀。
女生们向谢安之投来目光。
“看我干嘛?我随便说的。”谢安之被盯得发毛,总觉得在这个开放包容且多种性向文学遍地开花的时代,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不至于引来这么长时间的凝视。
“内个……快上课了,我们先回去了。”
“哎……”谢安之上扬的嘴角渐渐平成一条线——这一刻的表情僵刻在脸上不再变化,她一顿一顿转身,像是猜到了什么,在还没有扭过头的时候便开始哼哼几声干笑。
“与其关心我的情感状况,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这次周测的成绩。阅读答得不错,古诗词倒是一点不背。”
关介将一沓卷子递给谢安之,第一张好巧不巧是她自己的,尖红尖红的“88”毫不羞赧地暴露在她眼前。
“拿回去发了,我下节课要讲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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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的时候这段修过好几遍,总担心有点过于主观过于锐利了
但还是想说,关介我的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