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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关介开门,庄徽声亲切澈亮的问候比屋里暖融融的空气先一步抵达。
庄徽声抬头向关介招呼了声,便又忙活上手头的活了
十月仲秋,昼夜已经拉开了温差,夜里凉冷。庄徽声盘腿坐在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板上,周围满地堆着纸壳箱和零件。
关介将脱掉的薄夹克挂到餐桌旁的椅背上,沏了杯温水,端着来到客厅,小口抿着看向庄徽声,忍俊不禁。
“你要在我家摆摊啊?”
“我之前那房东让我今天就把家里的东西收拾走。”
庄徽声将手边大小电线卷成筒状,毫无章法地囫囵塞进一个盒子,扭扭捏捏地向关介飞眼神,别有深意:“关介先生只让人家睡沙发,我连个房间都没有,这些东西不放在客厅还能放在哪?唉,我这寄人篱下的生活。”
“谈什么寄人篱下,这个月的房租我都没让你平摊。”
“所以你最好了!”
关介轻笑,回应庄徽声莫名其妙的献媚说辞,去鼓弄险些死在庄徽声手上的微波炉。
厨房与客厅之间仅隔了扇玻璃门,关介还没有将它完全关上。
“说点扫兴的,你以后要怎么办?我这可不留容社会闲散人员。”
关介的声音隔着玻璃,朦朦的很有距离感。
“哎呀到时候再说嘛,老天爷饿不死瞎家巧儿。”庄徽声踩着拖鞋踢踢蹚蹚地跟过来,脸和手贴在门上,印了一玻璃指纹。
关介倒也无可反驳什么,轻笑庄徽声的松弛。
他将微波炉上下两个手钮扭回正常位置,插上电源后指示灯亮起,一切恢复如常。
庄徽声还趴在玻璃门上向厨房里的关介挤眉弄眼,而后莫名其妙地开始哈气在玻璃上练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关介抿嘴摇摇头,笑得很包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对庄徽声幼稚无厘头的行为颇有微词。
“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就帮我去烧壶水。”关介遽然开门递过去一只热水壶,庄徽声一个趔趄险些摔进来。
“你不怕我再把你烧水壶弄坏?”庄徽声利落地接满自来水,插上插销,见关介修好了微波炉,自认为风趣地和关介调侃自己。
“弄坏了你就自己看着办。”
庄徽声的一声嗤笑消弥在咕噜咕噜的水声中。
两人挤在厨房这一方狭小室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稀松平常的对话和白噪音发酵出俗常的人间烟火气。
庄徽声稳稳擎着满壶刚开的热水倒了两杯,龇牙咧嘴地掐着杯把端到客厅,走出一路水雾缭绕。
厨房狭小,他出去后腾出了点地方,关介才打开冰箱门——
“……”
关介看着一冷冻区的雪糕大脑宕机:“这是你干的吗,庄徽声?”
“咋了咋了咋了咋了?”
庄徽声颠悠着一路小跑过来,见关介发现自己给他藏的小惊喜,蹲下扶在半开的冰箱门边,一脸讪笑望着他:“今天上午和你打电话的时候听你声音挺哑的,关老师上了一天课,肯定很费嗓子。”
冰箱门开着,指示灯也没灭过,清凉凉的微光像流动的、透明的水,折射在庄徽声的鼻尖、额头、发梢,却烧热了关介的面颊和耳朵。
避免把氛围变得太过肉麻,庄徽声沉声,端腔端调一本正经:“雪糕可以让局部的毛细血管收缩,起到散热、降温、止痛、防肿的作用,我之前在棚里录过一个下午的爆发戏,嗓子肿得发疼的时候吃雪糕能缓解不少,真的。”
关介不让影影绰绰的悸动爬上他神色如常惯了的眉梢眼角,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穷得都快住桥洞了吗?”
“忘了告诉你了,”庄徽声伸手越过冰箱门,随手掏了根冰棍,边嚼边回答关介:“那房东人怪好的,他知道了我的处境之后,给了我一千块钱,告诉我‘年轻人看开点,好好生活,大不了从头再来’。”
庄徽声眉飞色舞地讲着他被人精准扶贫的故事,关介听罢,也只是轻笑应了声:
“你还挺骄傲的。”
窗外若明若暗的琉璃光线透过来,两人的影子潮汐般晃动在深海一样的光条中。
像一宕一宕的浪,包裹着关介的周身,让他愈发清晰地觉得,他其实对他曾以为聒噪的浓厚烟火气生活并非那样排斥。
曾经那么恣意鲜活的人,怎么可能排斥烟火气。
每当他从喧嚷中抽身,和庄徽声互道晚安后关上房门,记忆就会在独处的、安静的氛围中肆意上泛。
他不想对过去再有太多解构,但往昔的一切,像闷湿雨林里密匝黏腻的雾水。
但凡一动,就扯地连天。
2018年,他大三。
临近国庆,新生军训进入了尾声。
在月明星稀的初秋夜,操场没有亮起绕场的大灯,只有学生手机手电筒的点点光线勾勒出一圈一圈的队伍形状。
新生按学院分成连队,围坐着,在夜里拉歌。
流水的新生,铁打的《飘向北方》。
人圈中央的两个男孩拉开了宽大军训服的衣链,将土绿迷彩服穿出了冲锋衣的感觉,他们手握麦克,与高举手电筒左右晃动的人群互动。
“哟,这又是谁获得了大学四年优先择偶权啊?”
关介拉来一车奶茶,经过抱膝坐在操场上的段沐康时,扬声在他头顶轻飘飘来了句。
他说服段沐康和他一起申请当了新生助导,除了那些诸如“为大一新生分享自己大学生活中的实际经历与心得体会、为新生答疑解惑”等根正苗红的理由之外,更是想借着这些年轻血液中独有的向上与蓬勃,让段沐康再感受感受生命的悸动。
“你们班的。”
“我们班的吗?我都不知道。”关介云淡风轻地笑笑:“你的柠檬水,三分糖。”
他将外壁还挂着冷凝水珠的柠檬水递给段沐康,和那恬静的人一并,在沥青塑料草皮的操场上席地而坐。
“谢谢。”
也许是受这种青春鲜活的气氛影响,这声轻略略的道谢变成了某种明亮的东西,生长在晚风里。
“今天下午军训休息那会,隔壁连的助导拉过来一车雪糕分给她班新生,给我班这群小孩羡慕的,我当时就点了四十多杯奶茶。我上院办借了辆手推车去提货,那店员给我的小票这么长……”关介展开半臂比划小票长度,自顾自地憋不住和段沐康分享他认为的轶事。
段沐康只是轻笑作陪。
凉风习习的晚训,并不熟络的同学,从院办借来的立式音响,自带混响和噪点的话筒,俗套传统的意向,却真真地构成了每一个人不落窠臼的青春的开端。
段沐康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副歌部分的旋律,而这时的关介缄默着,贪婪地搜刮空阔操场上他身旁爱人飘飘渺渺的哼唱。
起风了,将云都吹开了几层。
操场两边的彩旗哗哗迎风招展,关介和着风的长鸣,双手向后撑着操场,仰头望向天空道。
“沐康,你抬头看天。”
沉郁的普蓝色天幕中,莹白弯月旁,一颗星子硕大明亮得惊人,像一幅庄严美丽的图腾。
段沐康长久凝望着,除了惊叹,说不出任何其他语言。
“你猜猜那是什么星星?”关介靠近段沐康的脸,想让自己的视线和段沐康持平。
“金星,对吗?”段沐康歪头看向关介,笑得恬淡。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关介佯作委屈,笑着揶揄:“难道我在你眼里,是那种把‘让我考考你’挂嘴边的掉书袋的人吗?”
段沐康淡笑着解释:“金星是太阳系中除月亮以外最亮的自然天体,在太阳系的八大行星中,是离太阳第二近的行星,因此得以在太阳升起前或落下后的一段时间里大展神采。而金星合月,就是金星和月亮恰好运行到同一经度上,两者距离达到最近时的一种天象。古人说的‘朝启明,夕长庚’,你那书都白读了?”
关介自然是知道段沐康这是没有恶意的调侃,他嘴上说着“术业有专攻”,以此掩饰内心强大的自愧不如感。
教官尖锐的哨声吹响,新兵蛋子们在集合后解散。
“我去给他们分奶茶了,”关介利索起身,扑落掉满手沾上的沥青渣,伸手扶段沐康站起:“陪我一起?”
……
那晚夜训结束后,关介回到宿舍,在抽屉里翻出《夜航船》,找到了从段沐康那听到的熟悉的描述——
古人在书里写:
朝见东方,曰启明;夕见西方,曰长庚。
时间如淙淙流水,在连阳师范的最后三年里,关介也曾轻盈、快乐,并且短暂地持有鲜活。
下午四点,关介上完今天最后一节课,回到办公室。
看来把课表用A3纸打印出来,像教学龄前儿童识字一样贴到墙上告诉庄徽声“什么时间在上课,不要打电话进来”这一招行之有效,截至目前,庄徽声非常听话地快一整天没有打扰他。
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都喜欢把本就昏昏欲睡的语文课安排在下午。
办公室没有多少人,只有邢春梅和另一个女老师凑在一块小声碎语着什么。
关介刚坐下,那边手机就一声嗡鸣。
合着你小子憋一天了掐着点来“骚扰”我?
*[我的关老师下课了吧~]*
*[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变成这样了]*
庄徽声一连串发了两条语音,约摸着肯定也是他一贯的怪腔怪调。
关介自然是不会在办公室里听这种东西,他蹙眉盯着语音转成的两行文字,正思索着是什么意思,庄徽声就发过来一张模糊的新闻长截图:
*《莱西案:12年不移动女孩融化在沙发上》*
略缩小图下根本看不清有什么,直到点开后,一张高清无码的案发现场冲屏一般骤然闪到关介眼前,吓得他在办公桌前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小关啊,你要不忙了就去外面活动活动,一直在室内站着坐着会抽筋的。”隔着工位间半透明的隔板,邢春梅朝这边探了探头。
关介尴尬地笑,低头给庄徽声回过去个省略号。
此时的庄徽声双肘撑在购物车的扶手上,弯腰捧着手机,都能脑补出关介缓缓打出这六个点时满脸黑线的表情。
“哈哈哈哈关老师,你简直是人机。”庄徽声打字傻乐,单脚踩在购物车的横栏上,出溜着小步往前滑。
“那个,你好,你好?”
“啊对不起对不起……”感觉有人在拍他的左肩,庄徽声还以为是自己妨碍超市工作人员补货,嘴里边嘟囔着道歉边向一边闪。
“没事……嗯那个,您是图铃老师吗?”
庄徽声站定脚,见面前这人没穿着超市工作人员的制服,带着厚框眼睛,上灰下黑打扮得土里土气,还见面就尴尬地在公共场合喊他的圈名,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怔愣愣地啊了一声。
“我之前在柒夭工作室干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后期,那个小吴,您和翀臣老师声展的后期就是我做的。”那人见庄徽声仍是毫无反应,不自信起来,讷讷道:“呃……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庄徽声没吭声仅仅是在思索面前这个自称“小吴”的到底是谁。
最近发生的破事太多了,让他本就不充裕的脑容量愈发告急。
“唉你等等,”见那人要走,庄徽声从身后叫住他:“我是……图铃。”
一股强大的羞耻感直顶他天灵盖——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被线上人称呼真名,被线下人称呼圈名。
“不过,我叫庄徽声,平常还是比较习惯听别人喊我这个名。”庄徽声僵笑:“你找我什么事吗?”
“我是连阳传媒学院录音艺术专业毕业的,之前在柒夭工作室实习后期,当时说是实习期到了我要回学校深造,其实是考核没通过。”
小吴笑呵呵的,说到这他面露羞赧。
“但我一直有做广播剧的理想,也不太舍得丢掉我大学学的专业去干别的,我看你不是正好和柒夭工作室解约了嘛……所以,想问问你没有没有成立独立工作室单飞的想法?”
也不是不行,风险大归大,但总比现在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好。
“我觉得你这个想法不错,但是,”
庄徽声拽着小吴来到一处人少清净的防火卷帘门下,去时还不忘拉上他那一车零食:“我之前听柒夭说过,成立一个比较稳定的工作室需要策划、导演、监制、CV、编剧、后期一大堆工种,还要有作者愿意授权小说给我们,我之前录剧倒是积累了一些人脉,但远远不够,你那边有资源吗?”
比起之前所有一拍脑门做出的决定,这算是庄徽声能做的最长远的考量了。
“那当让有了!尤其是作者资源,我认识巨多作者,题材脑洞不落窠臼还特别高产!”
小吴说到这突然来了兴致,一改刚才沉沉闷闷的表情,掏出手机:“来,庄老师你加一下我,今天晚上我那群作者朋友还有个聚会,我等会给你发地址,你可要来啊!”
“作者大会?这是我这种人可以去的吗?”庄徽声饶有兴致地加了小吴:“我配了那么多部剧,一个大热作者本人都没见过。”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晚上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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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见东方,曰启明;夕见西方,曰长庚。”照应了一下Ch.4 或许有人发现了吗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