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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老师——”
庄徽声哼哼唧唧地飘进关介房间,一头栽在关介床上。
“某人刚才不是还说忙着审核CV,现在反倒有闲工夫来骚扰我了?”
关介对庄徽声每晚十点半十一点的不请自来早已见怪不怪,扬声揶揄了他一句,没停下写字的手。
庄徽声摆了摆手,头还埋在枕头里,哼了个表否定的调:“中场休息十分钟不让啊?”
“我可没说。”
今夜月高云淡,恰如关介那双不经吹拂就漪涟层层的深邃眼眸。
庄徽声从那四个字中读出了别的意味,翻身随手从关介桌上顺走了个什么东西,躺在床上举着看,没到半分钟就发出阵阵惊呼。
“我学生的征文。”关介瞥了一眼便知庄徽声顺走的是什么,勾了勾嘴角小有自豪:“班上很有灵气的小姑娘写的。我昨天才在群里发通知,今天中午就拿给我看了。”
程素工整娟秀的笔迹旁是关介健弩筋节的红笔行楷批注,夹载字缝里,庄徽声端起来,好生观摩:
“建议将两人所教科目改为地理,文章会别有一番格调……不是,关老师,你这咋给人家职业都改了欸?”
“你不觉得两个主人公的名字很有地理的学科特色吗?”
纪逢。凌勋。
“季风、凌汛…哈哈哈哈好像真的是欸……”
听着庄徽声那边傻呵呵地乐,关介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程素文章中的纪逢,一个来自大凉山的彝族姑娘,高中时遇见了城里名牌大学下乡支教的实习老师凌勋。他吸引着她,让她对大山外面的世界无比憧憬,同时也让她在心里埋下了教书育人的种子。她力排万难考出大山,学了师范,回到她的家乡传播知识……
——
“你毕业了打算去哪?留在连阳?读研读博?还是回家?”
“也许回去吧,我不想忘了我来时的路——我也不知道……”
——
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了然。
关介在这长达将近一分钟的缄默中,一面强烈谴责自己在对学生习作的批注中不合时宜地展露私心,一面又试图在毫不相关的字里行间悼念故人。
像是灵魂层面的刻舟求剑。
“不对!还有原因,”庄徽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遽然抬声:“你是不是看不得小说角色和自己一个职业,你有那个‘同行羞耻症’是不是?”
关介竟有那么一瞬间庆幸自己的心事没有被庄徽声说破,而后他转念一想,以庄徽声的脑回路,至少目前,还是只能说出些无厘头的怪想法。
“行了,你别再给人家手稿折了。”关介伸手向庄徽声索要征文,笑语中夹了些许无奈。
“哎呀不会不会,我再看…不,品读一番,写得太好了!”
庄徽声挺身坐直,毕恭毕敬地擎起程素的手稿继续拜读。
关介依着他了,转视桌前翻看资料。
“关介。”
比起一本正经地喊全名,庄徽声更常贱次次地带着妩媚腔调喊他“关老师”。
“嗯?”关介不明所以,少有地将声音回应和目光一同给予庄徽声。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庄徽声小心翼翼将程素手稿放回原处,正色道:“我想改成广播剧,用《有如山峰》改。”
“你这想法确实很大胆。”关介尚不确定庄徽声这又是拍脑门灵机一动还是认真的,只能先中肯评价。
“我说认真的。”
庄徽声盘腿,一脸诚恳地望着关介,生怕他以为自己又在痴人说梦:“这是个很有故事性的小说,篇幅很短,如果要改成剧的话,故事情节会很集中。人物塑造也很不错,两个主角的设定很新颖,都属于一耳朵听过去找不到代餐的那种。而且啊,原文时间跨度大,中间好几个转场都和电影似的!我都不敢想,开头‘纪逢坐在篝火旁,看木柴燃烧,火光牵动六年前的记忆和当下重合’那段做成剧效果会有多炸裂!!我光看文字脑子里就已经有声了。”
关介听得出庄徽声的激动,但他总是要替他稳重:
“那你的《末日流星之天罚》怎么办?”
“我不都说那部剧先放放嘛,那作者今天下午才告诉我,他原著被人举报低俗涉黄,平台让他锁文修改。”
本来不是啥好事,反倒让庄徽声说得兴高采烈:“我真的很想把《有如山峰》做出来,关老师,你帮我和你学生要个授权嘛。”
庄徽声像耍赖的小孩一样晃悠关介的左胳膊:“求你了,我这次真的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关介都替程素害怕。
“你放过我的学生。”
“我虽然不是什么大红大紫的人,也知道总提当年勇不好,但是,我不信你们班上没有爱听广播剧的小姑娘认识我,你就和她说,CV图铃想收她的小说改剧,”
庄徽声又自己说美了,双手攀上关介的整条胳膊,眨吧着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看向关介:“……关老师~”
“停,停。”
关介横掌挡在庄徽声嘴前,感觉再不答应,抱着他胳膊不撒手的那人就要强吻他的手肘了。
“我抽空替你和她商量商量,但是要在征文报送上交之后,因为需要原创性证明。”
“真的?”
“真的。”
“你真答应我了?”被答应后,庄徽声反而觉得有点抽离现实了:“你不担心我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到处张扬,到时候不靠谱吗?”
一无所有的时候果敢坚决,得到肯定后反而思前虑后了。
关介暗笑庄徽声独特的自相矛盾。
“但我相信你会成长。”他看向庄徽声,应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件根本不需要询问的事。
庄徽声从床上弹起来,想要一个鲤鱼打挺从关介的卧室跑到客厅以表庆祝,但下床找鞋耽误了几秒,一套动作便少了点丝滑流畅。
“关介,我爱死你了!”他最后搂着关介的脖颈,口无遮拦。
关介下意识靠边躲闪,推了推眼镜:“你的十分钟这么长吗?”
庄徽声识趣地从关介身上掉下来,去客厅前还扒着门框最后补了一句:“记得帮我问授权,授权到手之前,我会像大蟒蛇一样死死缠着你!”
关介只是轻笑,毫无愠意:
“神经……”
“已经打铃了,回座位午休。”关介站在教室前门口关了灯:“靠窗同学把窗帘拉下来。”
伴着咯楞咯楞下拉卷帘百叶窗的声音,教室里细细碎碎的交头接耳声也没有淡下去,整个班都莫名的兴奋得很。
关介还站在门口,他环视了一圈教室,正想问谢安之程素去哪了,这俩人就偷感十足地从他身侧挤进教室。
“你俩上哪去了,这么晚回来?”
“今天社团招新,操场上有‘百团大战’。”谢安之答道,拉着程素的手,边往自己的座位退,边向关介诚恳点头。
关介不再说什么,向当天值日班长简单嘱咐了两句,前脚离开教室,后脚去了操场。
社长们都把摊儿收拾得差不多了,等关介到时,就只剩几个手脚不那么麻利的在拆大型招牌和条幅。
还有穿了COS服的动漫社成员在摘假发——
关介好像多了一段记忆,一看到这些,就想到啼笑皆非的事……
“关介老师。”
关介闻声回头,见是两个面貌普通但看起来颇有涵养的学生,一男一女。
“怎么了?”
那个男生开口,稍有局促:“老师,我是风禾诗社的副社长,虽然我是高二,不在您教的年级班级,但听说您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我们有个不情之请,就…能不能请您做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
旁边女生听副社长支支吾吾讲不清楚,微笑着向关介详细介绍:“风禾诗社是廿四最早成立的一批社团之一,取名自清代唐甄《潜书·两权》中的‘山川止行,风禾尽起。’,在数届学姐学哥的用心经营下,可以说是很成熟了。在刚才的‘百团大战’中,我们收到了好多申请表,这也说明同学们对我社十分信赖、十分憧憬,如果关老师您愿拔冗成为我社今年的指导教师,定能使我们蓬荜生辉呀。”
一通介绍顺畅流利、表达体面,听得关介不好意思拒绝。
“你是社长吧?”
“我是。”女生笑得端庄。
关介微微点了点头,风趣道:“我今年才来二十四中,不太了解,社团的指导老师,是要靠社长们通过‘游说’来‘拉拢入伙’的吗?”
“嗯…也不全是,”副社长往前站了站,回答:“主要是我们社团和隔壁文学社这种学科特色过于浓厚的,一般学校都会安排对应学科的老师来做指导教师,我们刚才听到文学社社长也想着拉您入…啊不,邀您指导,当心抢不过他们。”
关介哑然失笑:“我会好好考虑,但我说的也不算。”
“不管怎样我社都感激不尽。”社长听关介这话说得带着点意兴阑珊的味道,识趣地拽副社长一同和关介道谢:“真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长时间,那我们先回班级啦。”
关介点头,笑得淡然而和蔼。
晚自习——
“程素?”
谢安之先是压低嗓音,喊了程素一声。
上周刚换的座位,谢安之正尽力适应着从可以肆无忌惮搞小动作的最后一排换到倒数第二排的生活。
“数学作业借我瞅一眼呗?”
“我有两道题不会。”
“没事,我不止两道题不会。”
“……”
程素刚要埋下头,便看到关介在后门小窗向她招手。
她记得上午语文课下课后,关介特意叮嘱她晚自习会叫她出来改作文,会耽误点时间,让她下午自习课作业写得快点。
程素会意,拿起笔袋从后门出去。
“不用去办公室,就在走廊。”
关介从身叫住正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的程素,拉开答疑桌的椅子,示意程素坐下。
显然是还没从邢春梅苦口婆心的“阴阳怪气”中走出来,这位不算见过世面的年轻老师谨遵可敬的备课组长的教诲,发誓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单独叫学生到自己办公室,不论男女。
“我回去精读了不下三四遍,你这篇文章写得真的特别好。”
走廊空荡荡的,一绺八个班都在安静自习,平时说话的音量放到现在突兀太多。
“无论是立意,情节安排,还是文笔,都可圈可点。”
关介压了压声音,怕程素听不清凑近了些许,却又涉嫌超过他给自己定的“师生正常交往距离”了。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标满红笔批注的作文手稿推到程素眼前:“你先慢慢看着,有些字看不懂也没关系,我会讲解。”
关介翻出放在桌洞里下午自习课考的基础小测,从最底下拎出两张答得最差的,起身站到教室门口,冷声厉色:“候润泽、谢安之,带着红笔出来。”
两人怨声载道地一路晃悠到答疑桌前。
关介从隔壁班答疑空答疑桌前搬来两个椅子:“错的太多了,今天晚上改好,不会的互相研究一下,纯记忆的背诵默写错一改五。”
谢安之牙尖咬红笔笔帽,讪讪地望着桌对面的程素,笑了笑,而后与候润泽双双白了对方一眼,和他在本就不大的答疑桌上各执一边,开始唰唰罚抄默写。
关介的行楷很好分辨,给出的评语也是中肯客观,程素也都表示领会。
除了……
[*建议删减凌勋戏份,突出女主人公纪逢的人格魅力即可。*]
——那是她留有的,唯一一份私心。
“看完了吗?”关介坐回程素身边,有候润泽谢安之的“陪同”,他也不用那么拘谨了。
“嗯…嗯。”
“没什么存疑的地方?”
关介想到昨晚庄徽声笑他为什么要建议把学科改成地理,轻松地和程素打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建议你把两人的所教科目改成地理?”
程素腆笑,明显心思不在:“您……一定有您的道理。”
“纪逢来自大山,又是少数民族,相较于城市的孩子,接触外界的渠道少,而你在文章中也提到,她回到家乡是为‘带学生越过封闭校门,飞遍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你也借纪逢之口说,‘先看到世界,才会有完整的世界观’,说到这,你应该理解为什么地理比语文更适合了吧?”
关介在程素点头的片刻同时咀嚼自己话中只有自己读得懂的双关。
他一瞬间恍惚,尖锐的凉意传来,顷刻间,将他拖曳到鱼子西的草甸。
……
被风填满的视线里,段沐康在川西的旷野上吹自由的风。
“我们专业课老师曾经说过,有时候我们眼前的山,不是山,是几亿年前的海洋……”
“喜马拉雅岩壁上发现的鱼龙化石,让沧海桑田的传说不再虚构……”
……
关介眼中,段沐康像是在呓语,但他却不以为怪。
段沐康又零零碎碎说了些什么,单拎着大檐草帽的挂绳,微仰起头,双臂大张面对雪山,像是在对神山贡嘎脱帽致意。
关介凝视不移,仿佛在那一刻的段沐康身上见到了自然与人文交汇的具象。
是观世界而建立世界观,是不囿于所困——关介那时才明白,只是不会想到,经年之后,会在学生征文中,再见到相同的意思表达。
这个世界的上下左右都那么大,
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