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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山峰**
“归来 归去”主题短篇征文
- 作者:程素 指导教师:关介
天未暗透,便猝不及防地,被冲天的火光点燃。
纪逢又坐回这篝火旁。
木柴噼啪,溅起的火星子倏地一亮,又旋即暗下去,像是六年前,那些终于没能翻过山去的日子。
在她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风里带着湿木柴和泥土被晒烫的气味。县里唯一一所中学的教室,墙是黄泥混着稻草糊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厚塑料布绷着,被风鼓起又吸回去,发出空洞的闷响。
一个班级,不到三十人,年龄参差地挤在破长条凳上——
然后,他们来了。
像一群羽翼未丰但色彩突兀的鸟,扑棱棱落进这片灰扑扑的山坳。大多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忍耐,甚至是嫌弃,用普通话交流时,眼神总飘向窗外层叠的、没有尽头的山。
但凌勋不同。
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有些生涩的郑重。
粉笔是受了潮的,写字时会发出艰涩的“吱嘎”声,锅灰糊成的“黑板”版面吃不住力,字迹容易糊成一片,但他写自己的名字——“凌勋”,一笔一划,健弩筋节。
那一刻,纪逢觉得他不是在写名字,是在这片混沌的底色上,镌刻下某种来自山外世界的、清晰的、与他们认知中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教地理。
当他转过身,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向讲台下时,纪逢感到心头某处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记忆里的,凌勋的声音很是清朗,像是能压过窗外永不停歇的山风。
“地理,是应试教育中唯一一个可以带着你们越过封闭校门,飞过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奔向灿烂的、难得一见的日月星光、奔向钢筋水泥封闭下的自然的怀抱的一门学科。”
“可我们这里没有钢筋水泥,我们天天就在自然的怀抱里。”
“哈哈哈哈哈哈……”
算不上慷慨的陈词被不流畅的普通话打断。
凌勋没有责怪说话那学生,稍有尴尬地浅笑,在吵嚷中见缝插针说完了原本想说的话:
“我希望你们能够先看见完整的世界,再建立完整的世界观。”
教室还是一阵哄乱。
好吵。
纪逢心说。
凌勋带来的不仅是地图和地球仪。
他的世界,是由板块、季风、洋流、星辰和经纬构成的,宏大、精密,且向她全然敞开。
他曾指着连绵的远山,说:“你们每天看见的这些山,它们不是一直在这里的。几亿年前,这里可能是浩瀚的海洋,但地壳运动,就像一直看不见的巨手,把它们从海底慢慢推起来,成了现在的样子。而你们所在的这片山区呢,正是位于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的生长边界,因为它们之间的相互挤压而抬升……”
纪逢望着自己出生以来就环绕四周的、以为永恒不变的山峦,第一次感到脚下坚实的大地,原来也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攫住了她——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动态的、有深邃过往的世界里,而她竟后知后觉。
“山是地质年代极为缓慢的浪。”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也有篝火。凌勋被学生们围着,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有人问:“凌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需要被看见,但不仅仅是作为‘苦难’或‘远方’被看见,它需要被理解,像理解一座山的形成、一条河流的走向那样,被理解它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
他看向跳跃的火焰,像是在对火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但回来,不一定是身体停留在这里。”
大多数学生乐呵呵地听不懂,可那句话,混着松木燃烧的香气,沉甸甸地落进纪逢心里。
火熄了,人散了,纪逢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走到正在用木棍拨弄余烬的凌勋身边,递上一本皱巴巴的、用塑料皮仔细包好的旧笔记本。
“凌老师,能……给我写句话吗?”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被灰烬的碎裂声盖过。
凌勋有些惊异,但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是他讲课的笔记,夹着从过期报纸上小心剪下的风景照片。他看了很久,久到纪逢以为他拒绝了。然后,他拿出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
“**世界辽阔,愿你成为自己的山峰。——凌勋**”
笔迹一如既往,健弩筋节。
纪逢后来把那一页纸裁下来,过塑,贴身藏了许多年。
那行字成了她劈开枯燥重复生活的斧刀。
后来她成了县中学为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填报志愿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她打算攻读地理学。
她站在多媒体教室观看卫星云图动态演示,在实验室分析来自不同地层的岩石样本,在图书馆翻阅那些讲述脚下这片土地地质演化史的专著。她开始真正理解凌勋当年的话——地理不仅是认识世界,更是理解万物的联系、时空变迁的思维方式。她看见了“完整的世界”,并在这幅图景中,艰难而清晰地定位了故乡那个小点的坐标。它不再是抽象的“贫困山区”,而是有着特定地质构造、气候特征、生态族群与文化演替的、具体的存在。
大四那年,学校组织支教实习,名单里赫然有她家乡的名字,她没有丝毫犹豫。
回去的路,曾经觉得漫长无比,如今,在车轮与铁轨的节奏中,竟显得短了。
山还是那些山,但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封闭的屏障,而是亚欧板块与印度洋板块亿万年来缓慢博弈留下的、庄严的褶皱,是生命的波涛。
一样,她站上讲台。
六年后了,怎么还是锅灰啊。
一样,她写下名字,健弩筋节——
**纪逢**。
粉笔灰簌簌落下。台下是几十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带着山野赋予的粗糙红润和好奇打量。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地理是应试教育中唯一一个可以带着你们越过封闭校门,飞过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奔向灿烂的、难得一见的日月星光,”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双眼睛:“自愿选择奔向‘钢筋水泥’还是‘自然怀抱’的一门学科。”
教室里很静,只有山风穿过窗户塑料布的呼啦声。
“我希望你们能够先看见完整的世界,再会有完整的世界观。”
没有笑声,也没有接话,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默,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贯通,凌勋当年为她点燃的那簇火,经历她自身的燃烧与沉淀,终于在这里,以她独有的温柔和光芒,稳定地释放出来。她知道,她膺续的不仅仅是凌勋的话语,而更是那话语背后,对“看见”与“理解”的执着。
支教结束前,老校长,一个皱纹深得像山沟的老彝人,蹲在操场边的石头上抽旱烟,叫住她,希望她能留下。
纪逢在他身旁坐下,看着远处暮色中青黑色的山脊线。她知道校长话里的重量,那是一个地方对知识与活力的本能挽留,但也是一道温柔的枷锁。
“校长,”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解释:“如果我这一周的支教,不光是讲述的知识,会在这些孩子心中鼓弄出但凡一丝起伏,那么这段日子将会成为我最引以为傲的一段时光,但是我不能留下,不是嫌弃,是…只有当我不再是‘可能被大山留住’的纪逢,而是真正成为‘见识过、思考过、选择过’的纪逢,我的回来,才真的有分量。”
校长沉默地吸着烟,良久,挥了挥手,像是拂开面前的烟雾,也像是拂开一场无言的争执:“懂了,懂了,娃,记着这山就行。”
最后那个傍晚,纪逢独自爬上当年凌勋带他们看过日落的山坡。夕阳如血,给群山镀上悲壮的金红,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张过塑的纸张。塑料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世界辽阔,愿你成为自己的山峰。——凌勋**”
她看了很久,然后取出它,将那张脆弱的纸页轻轻放在一块被夕阳烘得微热的岩石上。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同样老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已经不再是剪报和听课笔记,而是她大学四年写下的观察思考和论文开题的草稿。
她将纸页重新夹回第一页。
风起了,吹动纸页,哗啦轻响。
她没有再去压住它。
天边,第一颗星星钻出深蓝的天穹,铮铮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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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的征文原文,算是戏中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