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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盲第16章
96 段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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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爆发争吵的第二天,聂母来到聂星房间。

“琦琦就是手机刷多了,网上学了什么新词就乱用,你爸爸已经教训过他,他下次不敢的,再乱说话你爸爸打烂他的嘴。”

聂星儿时失明,早早遭遇人生事故,懂事比别人早。他对外淡漠,不喜社交,看起来又冷又执拗,实际上心思简单,只装着家人和音乐。

杂念越少,这两项的占比越大,促使他往往表现得比常人更在意亲情。

对自己的亲弟弟,他可以说从小到大疼爱,在包容和责任上,做到了无可指摘的地步。小时候,兄弟俩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光,随着弟弟长大,越发骄纵,他们的关系产生嫌隙,不似曾经和睦。

但聂星依然忍让,像爸妈说的,聂琦现在青春期,一些叛逆行径是正常表现,等以后就会自然好。

他一直在等弟弟懂事的那天。

可有时候依然陷入困惑,弟弟对自己的那些伤害,究竟是无心的恶作剧,还是来源心底深处的恶意?

聂星觉得弟弟讨厌他,或者说,没把他当哥哥。

母亲的一番话无非是给聂琦开脱,来来回回以年龄为借口,聂星已经听得多了,早没有任何感触,内心平静无波,坐在椅子上,沉默听着。

母子说完,聂星以为她要出去了,谁知道,接下来对方铺陈半天,提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要求。

“要、邀请他吃饭?”聂星转过椅子,背脊都不由得僵直,仿佛无法理解的表情。

“人家帮了咱们家这么多,请吃饭也是应该的,不能因为关系好,就一直接受恩惠啊。你这个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就让爸妈来给你办,让他去店里也可以,只是吃烧烤总归不太正式,还是去外面饭店开个包厢吧。”

聂星一时想不到什么借口,只是嘴上笃定道:“不用了,他、他不会出来吃饭的。”

毕竟他昨天提出过邀约,况天誉已经冷漠拒绝了。

聂母不信,非让聂星打电话,还说要在旁边教他怎么说。手机被聂母从桌面拿过,塞到聂星手里,她重新坐到床上,等待儿子动作。

一个视障者,很难在五感健全的正常人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聂星被半推半就,终是在母亲强烈要求下,老老实实拨通况天誉的语音。

他心里咒语似地不停念叨:千万别接,千万别接......

可老天就要给他开玩笑,越是不想来什么,偏偏要来。

况天誉的声音冷冷从手机传出,“什么事?”直截了当的三个字,好像下一秒聂星不说出能让他动容的大事,就会毫不留情挂断语音。

聂星也是个不会拐弯的人,开门见山说:“况先生,我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我,奶奶、出国后续、看眼睛......”

况天誉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问,为什么我昨天已经拒绝,你还是要请我吃饭?”

聂星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知道。”况天誉无比笃定地说。他的声音低沉,没有半点起伏,那边陡然传出一声打火机的脆响,只听况天誉戏谑地轻笑了一下,“我想要你做什么。”

聂星瞬间满脸通红,握着手机的掌心都发烫。他真想把况天誉狠狠打一顿,如果对方就在面前,他可能还会骂一句“无耻!”可母亲正在听着,聂星猛地想起他刚才开了免提。

一时慌神,就怕况天誉那个混蛋又要说什么胡话。

聂母见儿子光愣着,也不说话,便拉了拉他衣袖,忍不住小声在旁边提醒:“继续说呀,问他想要什么。”

“你旁边有人?”况天誉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褪去刚才的戏谑。

聂星轻声回答:“是我妈,他们...也想请你吃饭,想谢谢你。”

等了半响,况天誉才开口,声音又恢复最初的冷意,“这段时间比较忙,等回国后再说。”

电话挂断后,聂星长舒一口气,心尖还在突突跳着,即是心虚,又是一种莫名的愧意。不知为何,想到了弟弟昨晚在餐桌的那句话。

他和况天誉,的确是非正常的关系。

出发前,聂赶完了两首参赛曲目并报名。这些天况天誉没有联系他,让他暗自庆幸,精力和时间能全部用于创作。

一早聂星在小区门口和曾秘书碰面,他剪了头发、换上家人添置的新衣,换掉旧挎包,整个人像校园里的大学生,朝气蓬勃。

聂星得知秘书随行,放下不少心。

曾秘书用聊天般的语气问:“怎么,很怕和况总单独相处?”

聂星直言不讳:“嗯。”

曾秘书却轻轻笑了笑,完全没有反驳意味,好似觉得新鲜地说:“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怕他。”

聂星不明其意,并未深想。他给熟睡的家人报平安,又想起章南父亲工地重伤,此前他托况少琛匿名垫付医药费,转账后一直惦记对方治疗情况。

全程登机,况天誉都没现身。

据曾秘书所说,他们坐的是私人飞机,和商务机型不同。无论是便利性还是舒适度,都属于最顶级。

聂星无从对比,他没做过飞机,忐忑不安在沙发上等待,当机舱忽然安静时,他便敏锐感知,况天誉来了。

好像每次对方出现,都会伴随一刹那的静默,所有喧嚣都敌不过况天誉的无声一瞥似的,也许这就是身份和权利的某种显性体现。

聂星隐约察觉,大家嘴上无比尊重况天誉,内心对他是惧怕的。

有人向况天誉问好,聂星侧耳听着,当空气再一次变得凝滞,他不自觉抬起头。

好像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聂星礼貌出声:“况先生。”

“嗯。”况天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从聂星的座位走过。

况天誉一来,曾秘书便和他汇报着什么。

聂星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他昨晚可以说一夜无眠,紧张期盼的心情此时才得到松懈。

起飞的瞬间,失重感陡然袭来,聂星死死抓住扶手,哪怕颠簸极其轻微,也能在他心里开山劈石,无尽的慌乱滚石一般砸落,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飞机的滚轮撕开地面,正在倾斜而起。

聂星目不能视,最怕这种没有倚仗的生理压力。他十根手指扣着扶手的皮质,紧紧闭眼,无比渴望现阶段快点过去。

倏地,一阵熟悉的木质淡香窜入鼻腔。

“很快就过去了。”况天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听到人声,聂星几乎条件反射拉住对方手臂,额头抵在况天誉小臂上,像是抓住一块浮木。这个姿势可以让他获得安全感,像是奶奶陪在他身边。

“耳朵......”聂星皱着脸,晃了晃头,耳朵里全是尖锐鸣响。

况天誉抬起一手,捂在聂星耳朵上,片刻后,一颗硬质小物从聂星紧抿的双唇挤进,甜润瞬间弥漫口腔。

是糖。

“可以缓解耳鸣。”

拽着况天誉的手微微松开,聂星有种落地的踏实。

也不知道为什么,况天誉这个人,总在他祈求安稳时,把他逼到难堪又愤怒的绝境,又总在他焦灼失意时,给到一丝忽远忽近的抚慰。

越洋千里,难得来一次国外,照理说应该趁着头几天在城市游历,好好感受异国风光,可况天誉似乎没有给聂星计划任何行程。

最后还是曾秘书开了口,在晚餐时提出可以顾一名中国地陪,带聂星玩一天。

聂星想也没想,便委婉拒绝。并非是对当地文化毫无兴趣,而是他所有的心神和精力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了。

听说身体状态的好与坏,会直接影响检查结果,因此,聂星早就暗自决定,他要多睡觉,保证得到充分休息,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接受检查。

可以说是寸步不离的在酒店带了整整两天。

检查当天,况天誉也和他一起坐上了车,不知为何,聂星并不感到意外,相反,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安定。

“况先生,今天不忙工作吗?”聂星好奇地问。毕竟这几天况天誉一直早出晚归,他们就算再一个房间,也没见几面。

“顺路。”况天誉无比简略回复,看了眼抓着挎包吊坠揉捏的人,目光中的冷意稍退,“很紧张?”

“嗯,很久没检查过了,最近的一次是十六岁那年,奶奶陪我去的医院。”

结果自然不理想,从那以后,聂星给自己规定,存到能做手术的理想数额后再去医院。

眼疾无法得到医治,他将内心深处的失望转为另一种前行的动力,是未雨绸缪,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防止自己反复颓丧。

况天誉将车窗打开半截,无形的风飘进车内,道路上的声音遥远而陌生,聂星贴窗而靠,将自己暴露在一小片阳光下, 他闭上眼,感受干燥的温度持续从身上掠过。

借着目之所及的街景,况天誉给聂星介绍了德国首都柏林,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像缓缓在城市边际下落的夕阳。

聂星脑海里的画面有限,其中深刻的一幕,便是和伙伴玩耍结束,踩着橙红余晖归家的情景。

那颗巨大的太阳深陷于天边,他胡闹疯玩的一颗心也随之平息,稳定跳动,他嗅到奶奶家里荡出的饭菜香,晚饭后是动画片时间,绚丽色彩和夸张表情从屏幕滑落,接着,是一场被窝里的宁静酣睡。

东边的太阳还会升起。

聂星回神时,发现内心的紧张已消除大半。

他们走进医院, 况天誉牵着他,一直到检查室,留下一名翻译便开始检查。况天誉全程坐在旁边,看聂星像小学生一样听话地回答医生问题,在仪器前接受各种摆弄。

结束后,曾秘书陪聂星在休息室等待,况天誉和医生去了独立办公室。

这位年过六十的眼科教授,面色板正,一丝不苟,他放下手里的OCT结果,眉宇间凝着一丝惋惜。

况天誉鉴貌辨色,已然猜到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话。

翻译先生听完后,先忐忑地瞄了眼况天誉,等待几秒,组织语音,语气肃然开口:“莱昂教授说,从眼底OCT扫描和整套视神经影像学结果来看,患者是幼年高热遗留的陈旧性视神经萎缩,视觉传导通路受损范围广,神经纤维凋亡明显。目前全球包括德国这边,没有任何常规手术可以干预修复。”

况天誉脸色微沉,周身的气压骤降,他直接用英文,略带质疑地问:“全球?你确定?”

莱昂教授以英语平静回复:“况先生,我很遗憾,也理解你的心情。请相信,我不会在专业方面做出武断判断,你之所以选择我们,一定也做好过背景调查。”

的确,德国这家医疗机构享誉全球,而面诊的莱昂教授,是国际神经眼科学会前主席,在视神经疾病方面的权威可想而知。

况天誉微微垂了一下眼皮,声音凝重:“也就是说,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复明的希望了?”

“以当下的医疗技术,我只能如实告知,暂时没有手术治疗的条件,恢复视力的希望极其渺茫,只能保守养护眼底状态,延缓萎缩进一步加重。但前沿实验室正在攻关视神经再生修复课题,或许未来数年,会有全新的临床方案问世。”

况天誉从办公室出来,正巧撞上急匆匆赶来的聂星,曾秘书拉着他,略无奈的眼神看向况天誉,“抱歉,况总,他执意要过来。”

“况先生,医生怎么说?”聂星显然在休息室等得焦虑万分,此时问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他只给了一秒的时间,没有等到况天誉回复,便手指拉着对方衣襟,另一只手往旁边虚空探了探,从况天誉身侧冲到办公室,恰好,和听到声音出来的莱昂教授迎面。

况天誉回身,欲带聂星离开,再说明诊断结果。

没想到聂星拂开他的手,脸上透出沉浸在某种执念里的坚决,喉间耸动,一开口,便让况天誉和曾秘书目光一顿。

只听聂星用标准的德语问道:“医生,请问我可以得到治疗吗?”

已读完: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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