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旖的脸的确没有很大的改变,顶多是长得更开、更漂亮。
小时候是小漂亮,长大后是大漂亮。
许睐青演方柏川,演得其实并不太好,他总是从方柏川的壳子里出神。
好在方柏川这个角色最突出的特征同时也在许睐青的骨头里长着。许睐青身世好家境好,除了倒插门的爹爱作妖外一切都好,他熟悉天生高人一等的傲慢样子,是以没有被杜导揪出来过穿帮。
只是许睐青自认没有方柏川蠢,“幡然醒悟”,方柏川用年,许睐青明明用的是月。而苏旖也不是高千星,苏旖爱他,先爱他只爱他更爱他最爱他什么都好,反正就是爱他,反正那爱纯真。
所以明明有一手好棋,为什么结局却不如方柏川?
许睐青低头看被踹倒在地上、捂着腹部蜷缩的高千星,还是违背演员操守,越过角色去看了苏旖。
苏旖,冷水一滴滴从他剪短的发尖滴落,带着一股水腥气,在脸上留下白色的湿痕。白色是脏,透明是洁。
方柏川阴鸷地沉默,而许睐青在想高中好像有一天阳光就特别地白,白得像乳,原来那是脏。原来那时候脏就浸湿过苏旖了。
简单一件校服衬衫受不住拉扯,方柏川的用力拽崩了衣扣,苏旖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息,他抬起手本能护住受虐的腹部,半敞的衣衫间可见皮肤上青紫斑驳的淤血。
还是很漂亮,苏旖爱他的时候很可爱,苏旖受伤的时候很漂亮,无论那时候或现在都是。许睐青认为自己是客观而理智的。许睐青不想看苏旖背着自己演的东西,但《雾吞》一夜爆红之后各种消息铺天盖地,根本哪里都躲不掉,几个镜头让许睐青意识到苏旖那个导演,周懒锦,他跟自己在审美上应该很聊得来吧。
可惜许睐青一直是和同类相厌的那种人,比如周懒锦,比如夏初夏。
他们都清楚,脆弱又破碎的苏旖很漂亮,不健康,但确实极富观赏价值,苏旖像蓝水缸里的红金鱼。
许睐青确实也是那么把他带回来的:用纸网和塑料袋。纸网破了一次,苏旖摔回浅池里遍体鳞伤,许睐青多了耐心和温柔,在第二次终于成功地把漂亮而虚弱的金鱼放到了自己逼仄窒息、廉价有毒的塑料袋里。他根本没来得及养好他。
这话说出来许睐青自己也要心虚,他们认识十四年在一起六年而绝非一朝一夕,横跨了两人的青春,许睐青却在分开的第四年才觉得“没来得及”。他不承认苏旖对他不够爱的指控,但必须承认自己在苏旖的溺爱和包容下长得太慢学得太慢,他远不如苏旖那样聪明和小心。
杜潜觉得周懒锦的镜头是消耗苏旖的情绪和生命,那是他不了解苏旖这个人,苏旖那种病态是本色出演,周懒锦顶多算物尽其用,受害者和主谋都应该是苏旖本人。而许睐青自诩坐不上主谋的位置,柴木失火燃烧是木头非要去靠着那火苗,他顶多是苏旖的诱因、共犯和加害人。
许睐青手揣在口袋里,轻轻踢开了苏旖因为痛苦而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这动作剧本上没有,高千星此时的状态应该是浑身失力浑身发抖,许睐青要加戏,苏旖便顺从,顺着那力度翻过来,摊开在地上,对着破旧的天花板痛喘。
脏水流到他唇缝,即使知道那是道具组做的效果,实际上是干净的,苏旖还是很想呕吐。也好,他想,至少让胃部被踹击打的反应更真实了,虽然他那可怜的脆弱的胃本来就饱经痛苦。
在秋冬里被泼上一盆冷水,苏旖确确实实地是在发着抖,而非精湛的演技。还伴随着眩晕、恶心、耳鸣,任何一个失眠多梦精神恍惚的人被拽起来进行大动作都会这样。
高千星和苏旖,此时此刻同样恍惚而迷离地望着头上的人。
方柏川的鞋踩上高千星的右手腕,慢慢发力碾着。高千星瘦得快只剩一把骨,手上皮贴着骨,骨头咔咔地响。
看着那苍白手腕上青紫交错的瘀痕,许睐青想着有关苏旖的更多事。
应该是……高三下学期的苏旖,整整五个月他们没有再说过话,苏旖连生命都苍白,雪人真的在融化。
事出有因,刚开学许睐青那些狐朋狗友的一句调笑:“你和校花黏在一起都快三年了都,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就是那个该死的因。
“谁,苏旖?你们管苏旖叫校花啊?”
许睐青反应过来便顺着玩笑讲下去了:“我把人家拐过来的,我当然要对人负责了。”
“噢,人口拐卖啊。”
“什么话,那是太子挑陪读!”
“苏旖头发突然养长了,乍一看不就和个小美女似的吗,又聪明又漂亮,可不是校花吗,夏初夏都说她退位让贤了。”
朋友哈哈笑作一团,口吻轻浮而促狭。
“不男不女可不就能男女通吃吗?男人留长发,可别真的是那个、那个……”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叫——同性恋!”
许睐青顿了顿,笑容无意识地敛起。
许睐青其实在一个课间问过苏旖为什么突然开始留长发,苏旖没理他,多难得。倒是坐在前面的夏初夏听到了这场对话,笑盈盈地转回头来:“小旖……抄袭我是不是?”
明明是善意的意在拉近关系的玩笑,苏旖却像是被说中了一样,不好意思,而且还有一些……歉疚?
苏旖轻轻地把一颗糖放到了夏初夏的肩上。
苏旖容易低血糖,所以他或者许睐青的口袋里总是能翻出来小糖果。
夏初夏乐队排练总是没时间吃饭,全班会主动给她凑小零食,她以前就从他们这里就拿到过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糖果。
此刻夏初夏稳稳接住那颗滑落的小糖果,她知道这是他讨饶的意思。
苏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别人想和他搭话一般会开一些玩笑,苏旖恰好又不太会接玩笑,不过如果是正经的问题的话,他就会答得很快。
苏旖是乐于助人的,他会先帮算完别人的题才回去做自己的题。
许睐青不笑了,他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因为发型相似、背影会有些相似的两人,为不懂苏旖那份莫名其妙的歉疚情绪到底从何而来,感到了强烈的不爽。
“你要和我们大校花做夫妻相还是姐弟相啊,校草的名头其实我可以让给你,不用你这么费尽心思地和我争个平起平坐的。”
许睐青出于某种试图和着急的心理忍不住嘴贱了一句,被苏旖抿起唇狠狠地瞪了。
夏初夏的玩笑就聪明许多。她和苏旖的漂亮都是明艳照人的类型,不偏阴柔,而是有点雌雄莫辨的英气在,此刻她弯起一双眼睛看苏旖,笑音好听如鹂鸟,真不愧为校乐队的贝斯手兼主唱:“明明是天涯海角知音难觅,小旖和我果然都是聪明人,能发现这个发型又好看又清爽的好处。”
许睐青不喜欢这句玩笑。
如果苏旖有什么知音,那也一定只会是他许睐青;而且夏初夏弯眼睛笑、对着苏旖装温柔的样子,让他感觉像是在照镜子,立刻就生出了一种被模仿被冒犯的心情。
许睐青是高傲且霸道的,配得感高,警惕他人,对着苏旖幼稚又耍赖,像猫一样的习性。
……许睐青出了一阵神,回神过来那群狐朋狗友竟然还在聊这个话题,讨论苏旖讨论得愈发兴致高涨。
陈霆像所有傻吊二世祖一样,咬着一根没点的烟装帅,笑得最大声:“……那正好他不和我们睐青哥抢校草了,睐青哥帅得多干脆,哪像他娘们唧唧的。”
这话的逻辑明明和许睐青那时说的差不多,此刻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却觉得难听和刺耳了。
事实上许睐青也是要被阳刚大男人骂小白脸的清俊类型,但和苏旖比起来确实算男性特征显著了,朗目疏眉,何况他的个性又是锐利的,懒慢又跋扈,攻击性极强。
“连对象也不用抢了,毕竟喜欢的都不是同一个性别。”
“怪不得睐青哥喜欢带着人一起玩。”
陈霆吹了一个口哨:“他别赖上睐青哥就行!”
“睐青是对他恩宠有加,他可别以怨报德了……”
一阵哄笑声。
“学习好算个屁啊,学习再好最后不还是给我们当牛马用。一个孤儿还搞同性恋,真是有病,怪不得是孤儿。”
“这样正好嘛,他倒是不用担心绝后咯。”
陈霆又嘿嘿笑了两声,话讲得愈发难听过分:“不过......苏旖毕竟那么漂亮,哥你也不一定要把性别卡得那么死嘛,真睡上也算赚了。”
这句话无疑让这群人更兴奋了。
“嗯……要我说,陪读在古代本来不就是通房吗?”
“真别说,苏旖跟我们睐青这么久了,保不准他还真有那个心思!”
“就算没有,他那么喜欢睐青哥,那个赔钱样,陪个床也……”
“啧啧。”
陈霆的大脑光滑无褶皱:“我看他也别费心思读书了,卖自己的颜色更有门路吧哈哈哈!要是睐青哥看不上他,那我倒......”
陈霆说后半句话时把香烟重新叼在了嘴里,因此含糊不清,只有离他最近的许睐青听得很清楚。
许睐青忽然抬手,品质优良的打火机发出叮一声清响,陈霆的话被截断了,他立马去看许睐青的脸色,并不像是生气,反而脸上还带着很淡的笑意。
陈霆是傻,但也没傻到真的敢让许家的小儿子给自己点烟的地步,他手足无措地喊了一句:“睐青哥......?”
许睐青很随意地动着手腕,火舌一下子燎到陈霆的嘴唇上。
陈霆条件反射地去推他,头却被许睐青伸手扣住用力地往旁边的墙上砸,周围的人反应过来去拦住他们时,陈霆的嘴唇已经被火舌充分地舔食虐待了,是陈霆流下的鼻血阻止了火舌继续燎灼。
许睐青当然不愿意被陈霆的血脏到手,他收回手退后了几步。其他人不敢拉许睐青,只能一窝上去把陈霆扶起来,而许睐青就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最后把打火机随意一甩。
精美的金属外壳砸到了其中一个人的额角上,他捂着头看许睐青,眼神一下变得阴沉狠戾,许睐青虽然笑着,眼神却比他更冷更骇人,最终对方也只是嘴唇嗫嚅几下,不敢说出什么来。
许睐青在心里替他们说了:装什么?如果你许睐青真把他苏旖当回事的话,早就该开口打断我们了不是吗?
毕竟这群人敢肆无忌惮地越说越过分的原因,就是苏旖最好的朋友许睐青的不表态,是许睐青的纵容让话题愈发失控,是许睐青自己证明了苏旖就只是一个玩意而已。
“水洗不干净你们的嘴巴就用火洗,”许睐面上仍是淡淡的笑,“朋友们,下不为例。”
许睐青可没打算跟他们多说一句,他们配吗?
许睐青当然知道自己交了一群畜生朋友,有钱人家的儿子里的傻卵和畜生爆率就是这么高,而许睐青自己也没办法从中择出来。他确实早就应该阻止他们讨论苏旖,但他急需用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正常”,证明他不喜欢苏旖,至少是没那么喜欢苏旖,他希望所有人尤其是许睐青和苏旖本人都能清楚地知道且相信这件事——所以许睐青要故意地对不起他,苏旖是他最好的朋友也始终只算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再没有更多特殊。
许睐青不打算维护苏旖的利益,但陈霆的话,侵占的是许睐青本人的利益。
许睐青心里和苏旖那一点小秘密被无意识地戳漏,事实是:他和苏旖从上学期末开始拥有了不再单纯不再清澈的友谊关系,陈霆的话让许睐青同时感到了难堪逃避和独占欲被挑衅的愤怒。
我没有在维护苏旖,我又不喜欢他,我只是对现在拥有的东西有占有欲而已,这还是“正常”的。
许睐青这样安慰着自己。
许睐青觉得当时的自己像是着了什么魔,他明明真的不喜欢男的,只是,苏旖那么漂亮又愿意送上来,真的就只是不用白不用而已,反正都是男的,又不会影响什么不是吗,只是欲望难挨时用用罢了......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难道这很难理解吗,男高生不就是这样小头控制大头的生物吗?
许睐青笃信自己没有混乱,笃信自己心中不曾产生越界的爱,毕竟如果有,那就是需要被矫正的。
许睐青对自己的人生规划从来很清晰:成为和妈妈一样光彩照人的大明星,找到像妈妈一样温柔娴静的深爱着他的妻子,生一个健康的女儿,他也深爱着她们,一家三口一起过完幸福快乐的人生。
许睐青在母亲的墓前就是这样许愿的,这是他关于人生这一题的答卷,他相信这就是完美答案,因此,格式错误的苏旖不能也不应该被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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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林忆莲/明明,握在手中,明明,明明,还映在我眼中,怎么,转眼旧了,明明,握在我双手中,怎么,却成了空,明明,含在我的口中,怎么还,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