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过得格外漫长。
照常去公司上班,对着客户堆起一脸漫不经心的笑,魂却早就飘去了南区派出所。
活了快三十年,我从来没遇过顾炎这种又疯又傻的人。
自嘲地笑了笑,赶紧劝自己别真的陷进去了。
他分明只是一时冲动,或许是想出风头,又或者是少年心气太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其他啥也不是,别想多了。
我还坐在办公室敲着键盘,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心却忍不住慌乱,十分钟就点开一次手机,看看淼淼姐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屏幕按亮了又灭掉,黑屏又再次亮屏,点开顾炎的头像,翻看了几眼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脑子里全是那天他冲进来一拳又一拳,恨不得把黑人砸成肉泥,咬着牙说“动我的人就是这个下场”的画面。
正看得入迷,红姐碰了一下我的肩膀,一脸发愁地问:“小顾他怎么啦?我听你张哥说他要坐牢啊,哎,你张哥也是的,我经常和他说钱是赚不完的,现在好了人都进去了,那几个黑鬼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呐,那天林磊就和我说他们几个就盯着我们公司的小姑娘看。”
她从上往下打量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叹息:“哎,像你长那么标致啊,那不就是等于羊入虎口吗?”
我看向红姐,扯起嘴角安慰她:“顾炎那件事,张哥找了他前妻谢淼淼帮忙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随手拿起顾炎给我的青苹果糖果,撕开包装塞进嘴里,胸口的苦闷似乎没法再通过吃糖来缓解了。
红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劝了句:“小逸啊,你也别想那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哎,不过顾炎那小子是真的勇啊,这年头能遇到一个敢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也不容易啊,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咯噔一下,我撕开糖纸包装的手指瞬间停住,眼睛有点酸胀,打着哈哈勾住了红姐的胳膊:“说什么呢,就那小子,估计就是为了逞英雄吧,喜欢一个人是需要为对方负责的,不是靠一股蛮力就行。”
不知道是想说服红姐,还是为了说服自己,掩盖不住的心跳加速,就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我赶紧喝了一口水,想把那口闷气硬生生压下去,却觉得更加躁动不安。
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张扬人未到声先到,他似乎很兴奋,一来到就坐在我对面,把手里的油条和白粥放在桌子上。
“谢家那边搞定了。”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囫囵吞枣但也算是能听个半清,“Lisa亲自去的派出所,把那帮黑鬼的老底都给掀了。”
我从他的袋子里拿起一根油条,没急着吃,抬眼看他。
张扬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拭了手指上的油,接着说:“那帮孙子以为自己有大使馆撑腰就能横着走,结果Lisa直接甩出一叠证据,签证过期、偷税漏税,还有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转账记录。那黑人头目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配合调查,只求别把他们遣返。”
我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咔嚓作响,这结果不意外,谢淼淼既然说了要动手,就不会手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
“顾炎呢?”问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连自己都发觉对他的在意。
“他没事,就是关了三天,憋了一肚子火。”张扬撇了撇嘴,“宁慕白说他挺硬气,没在里面惹事,这件事上他们宁家也帮了点忙,毕竟都是炎黄子孙,哪有真的向着外人的道理。”
我手里的油条顿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掰成了两段,坐在身后的林磊见我一直拿着油条发呆,他探过身子一把抢走了一根:“你不吃别折腾油条啊,这油条可真香啊,配粥才是绝配。”
懒得搭理他,干脆把另一根油条也丢到林磊桌面上:“你吃吧,我没胃口。”
他咬着油条跟在我后面,一直嘟嘟囔囔:“怎么就没胃口啊,多香啊。”
我没有转身看他,面无表情地回:“我看见你就没有胃口。”
他给我呛得说不出话,张扬出来打了个圆场。
“行了,林磊,你吃你的,别招惹他,李逸你休息一下,下午一起去接人。”张扬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小子在那里待了三天,估计人都呆傻了。”
我点了下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胸口似乎慢慢平伏下来,没有那么心慌了。
当天下午五点,张扬开车带着我一同去南区警局接人。
可惜天公不作美,天色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我和张扬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就看见一道高大身影靠在墙边。
他看见我们,径直走了过来。
由于没穿警服,和那天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这家伙明明岁数不大,却穿了一身黑色复古唐装,上衣还绣着一条金色的龙。
修长的手“唰”地打开手里的折扇,扇面上赫然写着“宁慕白”三个大字。
他缓步走近,声音还是偏低偏冷,却没了那天的公事公办。
“来接顾炎回去吗?”
我点点头,喉咙莫名发紧:“嗯,我也应该亲自来接他。”
宁慕白的视线在我脸上顿了顿,又扫过我脖子上几乎淡去的掐痕,轻轻“嗯”了一声。
“顾炎他没什么事,那下子倔得很呢。”
派出所的门从里面拉开,顾炎走了出来,没有半分狼狈,也没有被关三天的萎靡。
他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衬衫平整,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唇线抿得很紧,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看张扬,也没看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自由了。
我看不得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外带。
“走吧顾炎,我们该回去了。”我没看他眼睛,只低声说了一句。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甩开我的手。
力道很大,撞得我手腕生疼。
我皱眉看他,顾炎死死盯着我,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哥,你是不是为了我,私底下和姓宁的做了些什么交易?”
张扬在旁边轻咳一声,被我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往前走了两步,我停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脑子是玩植物大战僵尸的时候被僵尸吃了吗?哪门子跟哪门啊,你能出来,那肯定是淼淼姐太给力啊,他们宁家顶多就是提供了一些信息。”
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我搭在身侧的手,那眼神太淡,淡得我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我伸手,不轻不重捏住他的手腕,指腹能摸到他皮下绷紧的骨节:“赶紧跟我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终于动了,手腕微微一挣,力道不大,却带着分明的抗拒:“我自己有路,自己走。”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生硬,每一个字都在跟我划清界限。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发狠:“你有什么路?”
“你跟黑人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什么路?”
旁边宁慕白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静了一瞬,没说话,只是眼神更深了。
顾炎抬眼,黑眸沉沉地撞进我眼里,他咬着牙,眼尾泛红,似乎都快哭出来,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大黄狗。
他一字一句,悲愤欲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我明明只想救你,可最后还是要你帮我擦屁股。”
“我用不着你这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顾炎是自愿的!”
愣了一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混小子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
怒火中烧的我,直接一拳怼在顾炎脸上。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直接走上前,一拳砸在他胸口。
“疼吗?”我恶狠狠地问。
他懵了,点点头。
“疼就对了!”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角落,“听好了顾炎,谢淼淼出的面,跟其他人没关系。你要是敢在这儿跟我装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英雄,我现在就走,以后别再跟着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我拽住他的胳膊,强行要把人拖走。
宁慕白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还带了一丝调侃的笑:“今天我放他出来的时候,顾炎就想对我动手。”
疯了吧,袭警可是大罪,他顾炎怎么敢?!
见我瞬间慌了,宁慕白立刻解释:“放心,伤不到我。我警校出身,只会用蛮力的人,不是我对手。”
他这话明显在嘲讽顾炎。
我真怕再待下去要出事,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人带走。
宁慕白一直站在警局门口朝我挥手道别,嘴里轻飘飘飘来一句:“下回再来,我给你们泡碧螺春尝尝。”
“宁警官真幽默,这可不兴说。”警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阴声怪气的,听得我浑身膈应。
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上次见面,我怎么没觉得这个宁警官这么渗人?
今天这宁慕白,太不正常了,我还是赶紧离他远一点的好。
果然是一条筋的顾炎,看着顺眼一些。
我把顾炎拖了出来,耐着性子把这几天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顾炎立马就慌了,他黑沉沉的眼神直白又真诚,憋红了脸:“李哥,我知道错了,是我误会你了,还以为……”
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家伙的毛发就像小狗,揉起来让人心情愉快。
他一脸愧疚地看着我:“李哥……刚刚对不起,是我冲动了,你别生气,是我误会你了。”
气什么啊,我算是他的长辈了,跟年轻人置什么气。
顾炎才十八岁啊,十八岁的男孩子,就该朝气蓬勃,就该勇敢热忱。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不都这样吗?
如果再年轻十岁,也许,我也会有这个勇气,像他这样勇敢。
不知道自己是在为顾炎犯的错找借口,还是想替他找一个出手帮我的理由。
“顾炎,这次的赔偿款,我帮你出。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妈妈和妹妹要照顾。你真出事了,她们怎么办?”
我扶额,指腹按了按太阳穴,用长辈训小孩的口吻沉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然做了你师父,就该对你负责。你怎么敢?做事不考虑后果吗?”
忽然想到什么,我又多补了一句:“我们之间非亲非故,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
“不!谁说我们没关系的,那个晚上,我们已经……”顾炎眼里燃着怒火,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我不许你说我们非亲非故,我很早就认定你了。就算我那件事做得不对,你也不许推开我。”
他眼神笃定,像在发誓:“在我心里,你和我家人一样重要,我不想你出事。”
家人?!
听到这个词,我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马蜂窝砸中,脑子里全是零碎的嗡鸣。
已经太久没有家人了,自从养母走后,我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张扬嘴上总说把我当亲人,可真遇上事,照样会把我推出去挡灾。
同事也总说大家像一家人,可我真有困难时,又有谁真心愿意伸手拉我一把?
这些年,风里雨里,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淋着雨走过来的。
“家人吗……你把我当大哥?”我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顾炎。
“不……不是大哥,不仅仅是家人。”
顾炎小麦色的脸颊泛上一丝红,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睛,磕磕巴巴地说:“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就把你搂在怀里那种,可以吗?”
看他这副小狗式死心眼的请求,我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二话不说,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直接把他宽大的身子揽进怀里。
两人眼神对视的瞬间,他把我按在墙上壁咚,唇贴了上来。
愣了一下,我却没有挣扎。
当下的我们,太需要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欠缺这样一个可以深入彼此的热吻。
就像是一双被主人遗弃的小猫和小狗,我们紧紧抱着彼此,又把彼此塞入自己怀里。
顾炎的吻,越吻越深。直到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戳着我,他才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对不起,但是我没办法控制……”
这时,一声咳嗽横插在我和顾炎之间的暧昧里。
张扬神色自若地打量着我们,开口就是调戏:“哟,在大街上就直接亲了吗?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年轻约会了,喏,钥匙给你。我刚好有套公寓空着没租,年轻人啊,火气就是大,忍都忍不了。”
顾炎被说得一脸尴尬,顺手接过张扬甩过来的钥匙:“张哥……我是不会强迫他的。”
他说完低下头,像是在等我发话。
张扬见他这幅样子,冷哼一声:“行了,别总跟小姑娘一样别扭。你喜欢李逸,就好好对他,别辜负他,替我好好照顾他。”
张扬像个老父亲一样,走近顾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两盒没开封的T,塞进顾炎口袋里。
顾炎意识到那是什么时,脸更红了。
“不许欺负他啊,不然我揍死你这小子。李逸人长得好看,又会赚钱,偏偏一直遇不到良人……”
他像是在惋惜:“他这些年遇到的,全是利用他、骗他、把他当替身、想睡他、玩弄他的,全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扬明明是在跟顾炎说话,眼神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顾炎小子,你答应我,好好照顾李逸,你的李叔叔年轻那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很混蛋的人,他一直当李逸是那把最趁手的刀,明知道李逸爱着自己,却一直在利用他。”
顾炎顿了顿,望着我,一字一句坚定道:“那以后,我就做李哥唯一的刀,脏的累的事情,都交给我。”
张扬悲壮地笑了笑,又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那好,今天呢,我就正式把他交到你手上,就像你们初次见面一样。”
他快速转身,像是逃跑般闪离,背对着我们摆了摆手。
随即,消失在了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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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章节,我要表达的是张扬的自我审判式悲壮,顾炎的少年赤诚告白,李逸的心防崩塌。
不知道读者能不能get得到这种感情,张扬和李逸心知肚明,都是千年老狐狸,自然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正因为如此,顾炎的孤勇和热烈就显得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