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灯白得晃眼,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冷硬的油墨纸的气味。
我坐在一张硬板凳上,浑身僵得发疼,脖子上那道掐痕还火辣辣地烧着,一低头就扯得皮肉发紧。
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官,他坐在我的正对面。
白织灯下,他的轮廓格外好看,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晃神的帅气。
他手里捏着我的验伤单,脸色沉得厉害,开口时声音偏低,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叫什么名字?”
“李逸。”
“哪里人?”
“南区红湾镇。”
“什么工作?”
“地产销售。”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的语气散漫,半真不假:“就我一个,爸妈早死光了,没别人了,你呢?帅气的警官?”
调戏人是我的习惯,特别是面对那种长得帅的,嘴贱得有点忍不住。
眼前的警官似乎是个扑克脸,我这般挑逗他,脸色却半点不变。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脖子、脸上的伤上顿了顿,没再追问,只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对方那边伤得很严重,还在昏迷,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我随手摸出烟,叼在嘴边刚要点火,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克制颤抖而微微凸起。
他冷着脸,拍了拍桌子一脸怒气:“这里是警察局,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不能抽烟!”
“抱歉啊警官,”我身体微微前倾,故意露出脖子上那片青紫,眼神带着点刻意的调戏。
声音却放得很轻,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创伤反应,“我一害怕就想抽烟……今天真的吓死我了,你看我这手,抖得都不听使唤。”
我嘴上道着歉,语气轻飘飘的,半点没有想认错的意思,眼尾往上一挑,眼神里明晃晃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以前就听过,这种涉外案子,自家警察多少会偏帮外国人,如今真撞在我头上,那个黑铁塔还重伤躺在医院。
真要打起官司,胜算能有多少,我心里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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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没别的害怕,怕就怕那个Marcus不只要钱,他是真要搞事。
我眯起眼,扫了一眼后排被盘问的顾炎。
他像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出声,警察问一句,他确定就闷声“嗯”一下,不确定就轻轻摇头,安静得过分。
坐在他一旁的Marcus指着顾炎,中文又急又狠,几乎是吼出来:“你们是故意伤人!我要联系领事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中国人这么欺负外国人!”
每一句,都往麻烦里戳。
揉了揉眉心,我的头疼得厉害。
一看时间,已经耗了两个小时,张扬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见旁边有个立柜样式的饮水机,我捻起个一次性小塑料杯子,顺手倒了小半杯水,往自己的嘴里灌。
由于喝得着急,液体顺着我的嘴角往我锁骨处流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有道炙热的视线正朝我这边照。
回眸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和顾炎看向我的眼神有几分相似,带着一种偏执的欲望。
年轻的警官干咳了两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的注意力从我的锁骨以下,转到了我脸上的伤处。
他似乎在为刚刚的事情找借口,语气也松了点:“那个,你脸上的伤挺重,都发青了,我这儿有支祛瘀青的药膏,要不要?”
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我笑得人畜无害:“哦?这么好?那先谢谢警察先生啦。”
我接过药膏,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一下触碰,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好奇。
眼角顺便扫过他胸前的警号铭牌,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宁慕白?你这名字真有意思,像古代那种翩翩贵公子。”
他桌上摆着一把折扇,我顺手一抽,“唰”地打开。
扇面正是笔力挺括的三个大字
——宁慕白。
我拿着扇子慢悠悠扇了两下,对着他挑眉一笑。
宁慕白眼神明显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伸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不敢直视我。
被我似笑非笑盯得久了,他才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药膏递过来。
接过来,我对着他眨了眨眼:“谢了哈,宁公子……哦不对,宁警官,瞧我这张嘴。”
正开着玩笑逗弄宁慕白,眼角余光一斜,正好撞上顾炎的目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沉得发暗。
心里莫名一跳,有种背着男朋友偷情,被人当场抓包的尴尬。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拧开药膏,挖了一大坨,厚厚抹在脸上肿起的地方。
草药味冲得人清醒,我朝宁慕白点头:“这味道还不错,是中草药的味,我喜欢。”
宁慕白看着我一身狼狈,叹了口气:“这是我家药厂自制的,北区的宁氏集团制药厂,我们可是十强企业,这药膏是我爷爷给我的,今天就送你了。”
“不过,那扇子,你得还我,那是我哥亲手写的,不能送你。”
他提起那把折扇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迷恋,再次对视上我的双眸时,似乎想透过我的眼睛看另一个人。
宁慕白神情古怪地打量着我,他质问道:“李逸,你真的没有其他亲人了吗?比如说哥哥或者叔叔?”
他这话问得真让人觉得出奇,为什么非揪着我的过去不放呢?
我玩世不恭地笑了笑:“我亲爹亲妈早就死了,他们年轻的时候太爱玩,可能真的给我个哥哥或者姐姐在外头也说不准,咋了,宁警官,你怎么对我的身世那么好奇?”
逗弄人的心思涌了上来,我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的哦……”
宁慕白似乎不太经得起这种逗弄,他脸色发黑看着我:“我也只是随口问一下,请你把折扇还给我。”
我丝毫不客气地把药膏塞进口袋,把扇子合上递回去,风情万种地瞪了他一眼:“哦?这样啊,那就多谢宁警官的关心了。”
药膏一敷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立刻淡了大半,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里。
又干等了十五分钟,张扬还是没影,我忍不住发消息催他:还要等多久?
宁慕白看我坐立不安,轻声提醒:“你是受害者,笔录做完,今晚其实可以先回去。”
我摇摇头,语气低沉:“不行啊,打人那个是我带的徒弟,他是进来救我才闹成这样。就是那孩子下手太重了,我怕……不知道会怎么判。”
宁慕白点点头:“你们这属于正当防卫,我们会酌情处理,具体还要等结果。”
说话间,手机突然响了。
我按下接听键,张扬的声音喘着气传过来:“李逸你们在哪里,我到了。”
他冲进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进门就拉着民警低声下气求情,好话讲了一箩筐。
可Marcus那边咬死不放,要闹大,还要曝光,还想找大使馆。
负责给他做笔录的警察也为难,只说:“对方伤情重,又是外籍,我们只能按程序走。”
张扬眉头紧皱,他把我拉到角落,声音都在发颤:“李逸,我尽力了。那个黑老粗,不肯私了,医院那个还没醒。”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张扬狠狠抹了把脸,眼神挣扎了半天,像下定什么要命的决心,咬着牙说:“实在不行,我就去东区找人搞定那个大老黑,法律偏向他们,那边的大佬可不怕,这事情已经不是靠钱就能摆平的了,如果那个外国人不肯私了,顾炎他得坐牢。”
那么严重的吗?居然还要坐牢?!
顾炎这小子,下手怕是真的有点重了。
我沉默了一会,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可以解决,我凑到张扬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张哥,其实不一定要找东区那位的,我们还可以找另一个人,这儿本来就是谢家的地盘,谢淼淼出面,合情合理。”
“除了她,没人适合解决这件事。”
张扬皱眉似乎不太愿意求他前妻,我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淼淼姐这些年,没有真的恨过你,我觉得她不会拒绝的。”
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不想亏欠她太多。”
我拉着张扬走出警局门口,两个人靠在墙边抽了根烟,淡淡开口:“张哥,你也知道的,谢淼淼嘴上比谁都狠,她心肠比谁都软,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她心软,你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有时候真的恨透了张扬的自私懦弱,满嘴深情不舍,但是最残忍的人其实是他,我知道他是一定会给谢淼淼打这个电话的,论心狠论物尽其用,谁又能比得过他张扬。
他踌躇了很久,还是把电话打给了谢淼淼。
电话一接通,他声音放得极低,沙哑中带着一丝卑微:“淼淼,是我,张扬。顾炎他出事了,现在我们人在南区派出所。”
谢淼淼那边沉默了几秒,只丢过来一句:“啧,没点出息,几个大男人,连这点事情都搞不定,再等我一个小时吧,开会呢。”
谢淼淼那头没等张扬回应就直接先挂断了电话,张扬把手机藏回口袋里,他看了看我,突然就笑了出声:“李逸,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总是在利用谢淼淼的感情。”
我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把烟头塞进地上一个易拉罐上,顺手丢给了张扬,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扔向了身后的垃圾桶。
他自嘲道:“我丢东西果然还是那么精准。”
我白了他一眼,不满:“你又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看着你装深情我就神烦,我先进去了。”
张扬点点头,又拿出了一根烟叼在嘴边,他笑着说:“也是,那你先进去吧,我在这里看着,我要亲自接她。”
一个小时后,谢淼淼带着助理Lisa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作响,气场直接压满整个屋子。
她一看见我,脸色不太好地道:“呀,李逸,你那漂亮的小脸怎么伤成这样,天呐都紫了!那个黑鬼也真敢下手,在我的地盘都敢撒野。你先去医院,这里有我。”
我连忙摆摆手:“没事,淼淼姐,这事我也有责任。”
谢淼淼扫了一眼旁边点头哈腰的张扬,明显看得不顺眼,冷冷哼了一声,转头对Lisa道:“说吧,顾炎小子这事该怎么处理。”
她往那儿一站,连眼神都没抬,自带一股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我把顾炎的事情从头到脚交代了一遍,只隐瞒了我坐在厕所边上抽烟,默不作声看着顾炎打人这件事。
谢淼淼听完点点头,她挑眉看向了宁慕白:“宁警官,我们借一步说话吧,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爷爷上次生辰我们去过你们谢家。”
宁慕白笑看着谢淼淼:“我认识你,但是这件事讲究法律,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可能强权压人。”
Lisa拉住了有点炸毛的谢淼淼,她冷静地看向宁慕白:“宁警官请吧。”
宁慕白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和他们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半个小时之后,谢淼淼走向我叹了一口气:“等三天吧,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三天后你来接人,顾炎不会有事的,这件事我来给你们保,宁家和我们也是世交,他不敢搞事情。”
Lisa和我们说了一些关于这个案件的事项,由于是涉外对方还重伤在医院,目前也只能这样办。
谢淼淼语气漫不经心:“那几个黑人在我的地盘闹事,怕是不知道活着有多幸福,三天之后,估计你们也见不到他们了,我找人送他们回老家。”
张扬忙得捉住谢淼淼的手,一脸感激地把人送到了门口,谢淼淼一路白眼却没有推开他。
我攥紧口袋里那罐药膏,心情很复杂,脖子上的伤还在疼,可此刻,我眼里只有顾炎。
他垂着眼,没慌,没闹,没辩解。
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安安静静等着挨罚的小狗。
他越安静,我心里越堵。
我眼睛发热,走上前去捉住了顾炎的手:“顾炎,你老老实实待着,等到时间,我就会来接你。”
顾炎眼睛坚定地看着我,他点了下头:“李哥,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好……”我欣慰地笑了笑。
宁慕白起身,朝顾炎示意:“顾炎,你跟我来吧。”
顾炎没动,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抬眼,直直看向我。
眼神又暗又烫,没委屈,没慌,只有一层沉到底的笃定,像在无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喉咙发紧,我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起身,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话,却来不及说,宁慕白带着他往里面走去,顾炎背影挺得笔直,一步没停,也没再回头。
我盯着顾炎的背影没挪眼,余光瞥见宁慕白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似乎在回复什么人,嘴角还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模样,倒不像对案子上心,更像在跟谁交代心事。
这个警察真是好奇怪,对我的身世追着问,他那么好奇我还有没有什么哥哥或者叔叔。
难不成除了宁越之外,还有其他人和我长得很像?
慢着,宁越,宁慕白?
不会那么巧吧?!
我笑着摇摇头,把这点思绪清了出去。
同姓的人那么多,巧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