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把胸口的闷气压了下去,吐了几口酸水,嘴巴又酸又苦。
宁慕白给我递来了一瓶漱口水,他很自然地喊了一声“越哥”,似乎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立马慌乱地改口,叫了一声“李逸……”
他连眼睛都不敢看我,似乎在回避什么:“那个……我车上刚好有漱口水,你应该用得上。”
我紧握着拳头,又慢慢松开,嘴上勾起一抹腻人的笑,接过漱口水,“那还真的是谢谢你哥了呢,你给他准备的这些东西,全用我身上了,不会觉得有点浪费吗?”
宁慕白摇摇头,他低下头似乎在看地上的绿草坪:“不会,车上还有很多,我哥如果需要,我还会再买。”
“宁公子,你人可真好。”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猛地灌了几口漱口水,吐在了树头,把空瓶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刚缓过来,宁慕白就着急地说:“那个……你还好吗?”
见我没说话,他立马尴尬地说:“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走也行,不过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因为我哥还在里面等我们呢。”他抬眼看着我,似乎在看我的眼色行事。
他看我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张扬第一次看见我的神情,这般小心翼翼地注视,全因为我长得像宁越。
他妈的,又是一个……
拿、我、当、替、身、的。
我咬着牙没有说话,并排和宁慕白走在一起。
他带着我走过一个圆形的大花园,又带着我绕着外头的房子走了一圈,最后才走进了一所装修华丽的私人医院。
这里没有公立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昂贵木质调香薰,混杂着刚修剪过的百合花香气。
我们一同进了电梯,他拿出电梯卡放在感应器上,按下了18楼的按键。
电梯飞快地运行,叮——
18层到了,宁慕白先一步走出电梯,他回头看着我,我立马跟了上去。
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宁慕白才推开了那一扇VIP病房门。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去会一会这个一直都很想见上一面的宁越。
门一打开,我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
这么多年来,我经常都会去想。
张扬口中那个和我五官神似却又更胜我三分,天性纯良却又聪慧过人的宁越,他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我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影子下,行尸走肉般演了十一年的替身。
房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室一厅格局的房子,这个病房跟公立医院的病房完全不一样,屋子里面的装修很温馨。
浅橘色调的墙纸,大厅上有一张软绵绵的沙发,圆桌上还放着一个圆方形的花瓶,花瓶上插着一朵新鲜的红玫瑰。
不禁感叹了一番,人有钱果然就是不一样,连病房都整得像度假山庄。
我向房间走去,宁慕白则是坐在了大厅沙发上,他淡淡看着我:“李逸……我就不进去了,你和我哥单独聊聊吧。”
点了下头,我表示知道了,抬脚就向小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我随意扫了一圈,首先看到的是窗边的那张蓝色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床侧的男人在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对方。
我第一眼看见的人,其实不是宁越,而是坐在床边的张扬。
他一手拿碗,另一只手扶着宁越的腰,把他扶起来喂他吃东西,眼神温柔语气亲切。
“小越……你让扬哥怎么说你好呢,你这小子总是那么爱逞强,我这些年一直都想来照顾你。”
他宠溺地看向病床上的宁越,叹息一声:“但你……半点机会都不曾给过我。”
“……”
我呆愣在原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张扬,他哄着宁越的模样,像是捧着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连声音都带着生怕被人拒绝的卑微。
宁越抬头看我,就那么匆匆一眼。
我和他双目对视,原本在脑子排练过无数次的冷嘲热讽,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宁越……怎么能是……
这副样子呢?
我幻想过无数次和宁越见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面前。
他不是张扬口中那个不沾世俗烟火的高岭之花吗?
明明生得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神情里却写着一种未染世俗的高傲。
不像我,把嫉妒和欲望都刻在了骨子上,透着一股刻薄庸俗的铜臭味。
张扬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他的白月光,他说宁越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清冷高贵让人不得亵渎,七岁钢琴九级,十三岁拿下围棋冠军,精通马术还会多国外语。
这样骄傲的人,如今在我的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随便刮起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嘴唇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头发呢?
如此完美的人,怎么会连头发都没有……
他们都说我长得像他,张扬也拿我当他的替身。
那么多年来,我都活在宁越的阴影下。
见过我们两个的人,都说我像宁越却不如宁越,不如他高贵优雅,不如他聪慧过人。
可他现在这副死人样,这哪里像我?
难道……就败给了……
这样的人吗?
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宁越靠在床头,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半只脚踩进阎王殿的死气沉沉,他和我对视时,只是张了张嘴,问了句:“你叫……李逸对吗?”
我面无表情地回他:“对,我就是李逸,是宁慕白把我带过来这里的,他说你想见我。”
宁越推开张扬,抬手拒绝了喂到他嘴边的汤,他很浅地对张扬笑了笑:“扬哥,你先出去一下可以吗,有些事我想和李逸单独聊聊。”
张扬回过头看见我,却没觉得惊讶,只是点点头,似乎有些不舍得宁越,但他还是快速地收拾了汤碗。
他走到我身旁时,语气带着一种强势的恳请:“李逸,算张哥求你,千万别惹宁越生气,他现在的身子……真的气不得。”
我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故意气他:“你放心吧张哥,你的心上人死不了的,就算真被我气死了,我也能从阎王殿里给你抢回来。”
张扬眉头紧蹙,他很是不满我的回答:“你知道的,宁越对我来讲,真的很重要。”
我笑出了声音,继续惹怒对方,“张哥你真的是人老了,连玩笑都开不得了,我不就开玩笑,你至于和我较真吗?”
他望着我明显有了怒气,“宁越又不像你,你在红湾长大,小时候吃过苦受过罪,所以你内心很强大,谁也伤害不了你,但他不一样,他在宁家一直都是被宠着的……”
真有意思,现在他又不会认错人了,果然正主出现了,替身就不用继续演了。
那在他眼里,我又是什么东西呢?
嗯,知道了……
大概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更是活该受罪的贱人。
正因为我小时候,吃过苦受过罪,在道德败坏的地方长大,所以思想一定很扭曲。
张扬似乎认定了,我一定会报复对方,毕竟我嫉妒宁越嘛,他的宝贝在万千恩宠下成长,哪里受得了一丁点委屈。
他怕心上人受伤,搁这敲打我呢。
哈哈,宁越这副不用动手就自己先倒下的弱鸡样,欺负这样的人得多没劲啊。
可张扬不是我,他也不了解我,他只是以最大的恶意推测我。
真话哽咽在喉咙,眼睛莫名感到酸涩,习惯却让我撒了谎。
我看着他,嘴角甚至没放下,语气轻飘飘的,“行了,张哥你赶紧出去吧,你不出去我还怎么有机会欺负他呢,你说是不是?”
张扬没再说话,他走去的时候很用力撞了一下我的胳膊,看着他头都不回的样子,我突然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张扬,你知道的,我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怪物。
平时你嫌我心肠太软,做事不够狠,现在又怕我歹毒,对你心上人太残忍。
其实不管我怎么样,你对我都不会满意的。
病床上的宁越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却带着点沙哑:“李逸,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想好好看看你。”
我挤出一张明艳的笑脸,告诉自己必须笑得比宁越好看,这点总不能再被他比下去。
走近宁越,坐在了床边最近的椅子上,靠近他看时,我才发现宁越真的很瘦。
他的背无力地靠在床头,白色的棉质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在布料下支棱出清晰的轮廓。
他伸出手抚上了我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让我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盯着他光秃秃的脑袋看,忍不住在想,原来我这张脸没有头发,居然是长这副模样吗?
光头让宁越的脑袋显得格外的轻,衬得脖颈愈发纤细,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就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这人,像是快要死了一样。
我瘪瘪嘴嫌弃地说了句:“你丑死了……”
这张脸,怎么能这般憔悴。
以前听人说,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
说你是天之骄子,说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我那时候就在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嫉妒得发疯,恨不得把你拉下来,踩进泥里。
可现在……你就在我眼前。
这就是那个天之骄子?
头发都没了,脸白得跟鬼一样,瘦得……
一阵风就能吹跑,这张脸明明跟我一模一样,可你怎么就能长成这副德行?
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豪门大院里养出来的,就是这副鬼样子?
我就这么看着他,一直看着他,语气轻飘飘地带着恶毒的嘲讽:
“宁越,你知道吗?我本来……我是真的挺恨你的,我攒了一肚子的恨,今天过来见你,也是想看看所谓的天才长什么样,可现在看着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说着说着,释然地笑了,“我突然觉得……很没劲。”
“宁越,你太弱了。”
弱到……我连恨你都觉得掉价。
“你这样的人,不配做我的对手,更不配让我去恨你。”
宁越沉默地看着我,我和他对视了好几分钟,他突然狂笑不止。
笑着笑着,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蜷起手指抵在唇边,单薄的肩膀跟着轻轻耸动,却依旧没什么戾气,“是不是,有很多人都说你长得像我?”
我嗤笑一声回了一句:“你这不废话吗,宁慕白还说咱俩是亲兄弟呢。”
宁越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只是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黄色信封,“那个信封,你现在打开看一下,自己亲眼看到的才是真的,旁人说了你反而不相信。”
我把信封拿在手上,在他的示意下打开了。
信封里是一张淡黄色的照片,相片上的女人生了一张和我八分相似的脸,她眉眼温柔地看着婴儿床上两个奶娃娃。
并排躺在一起的两个小婴儿,就像是从年画上跑出来的福娃娃,生得粉妆玉琢,小嘴红润饱满,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富贵相。
细看这两个娃娃的脖子,都挂着一把镶玉的金锁,锁上刻着“林”字。
我翻过相片,背面上居然还有两行字迹清秀的祝福:
愿我大儿林越健康快乐,愿我小儿林逸无忧一生。
我爱你们,我的孩子。
——母亲林昭
(拍摄于1996年4月21日)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林越、林逸。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原来我不姓李,他也不姓宁。
照片有点沉,沉得我手在抖。
我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很久。最后把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的长相。
都说儿子长大了像母亲,我和她确实是很像,相片中的母亲穿着简约大方的素色长裙,笑容很是温和,没戴什么装饰品只有耳垂上的白珍珠,宁越的气质出挑得更像她,他们一眼望过去,都是清冷却温柔的人。
养母一直和我说,亲妈死得早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真没想到啊……
这份执念藏了那么多年,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我把信封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里头还有一份DNA的检验报告。
手指僵在报告上,指尖冰凉,胸口却烫得像要烧穿肋骨,耳朵里全是轰鸣声。
我颤巍巍地打开报告。
就那么一眼,再也移不开视线。
报告编号GENE-2026-0408-XJ
委托方:张扬
样本A:李逸(头发样本)
样本B:宁越 (头发样本)
亲权概率:99.9999%
结论:李逸和宁越之间存在血缘关系。
哈哈哈……
真的很可笑,命运居然如此捉弄人。
原来我恨了十一年的人……
竟然是我的亲哥。
对方还是一个,看上去就没几天能活的可怜人。
那我这十一年,又算什么?
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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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报告我觉得挺有感觉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