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稔一直觉得祖母王婉是个过分念旧的人。她在荇园出生长大，即使那个园子到后来对于现代生活来说已经成了折磨，她也迟迟不愿搬离。她现在住的地方依旧是个有些年头的合院，不过花了大功夫进行改建。王稔觉得她其实也是喜欢方便的生活的，她只是总放不下她少女时代见过的辉煌的时光，那时候家族人才济济、同气连枝，荇园里往来的宾客也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书斋里的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能扰动南京上空的风雨。
王稔代入进去想了想，他承认那种光景确实是令人心驰神往的，但他并不像王婉那样会痛惜于辉煌的不再。或许在历史的大书中并未翻页，但那个时代对于王稔来说已经很遥远了。他童年时家族内部甚至没法就修缮荇园达成一致，拖了几年后得出的一致方案竟然是卖掉，结果又在藏品该怎么分这个问题上开启了无休止的争执。王稔懂得家族团结兴旺的好处，那他很难把一些人——准确地说是许多人视为亲人。
王稔走出办公楼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车很扎眼地停在大楼前的空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车旁等他。
“四爷爷，你怎么亲自过来了。”王稔小跑着迎上去。
老人名义上是王婉的秘书，实际上更像是旧式的管家，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跟在王婉身边。他也是王家人，在自家里排行第四，王稔的母亲便让他喊他四爷爷。
“好久没见到念少爷了。”
在王稔小时他是不这样称呼他的，王稔的母亲不允许，只让他像长辈喊晚辈那样叫他的小名。等到王稔十几岁时，王四似乎是觉得他三观稳定了，又开始这样混搭着称呼他，不过王稔和他母亲都随他去了。
两人一起坐在轿车的后座，王稔主动问道：“今天那边有谁在？”
“淳新在，还有些其他人。”王淳新便是王稔那位正在参选的叔叔。
“奶奶打算让我怎么配合？”
王四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他：“念少爷这段时间和家里那位相处得融洽吗？”
“还行。本来也没什么矛盾。”王稔说，“我是觉得现在离婚也挽回不了对选情的影响了。”
“念少爷看着网上那么说你，不生气吗？”
“网上那些还好，人不知而不愠，不是最基本的吗？而且网上是骂他的更多吧，难道我信息茧房了？”
王四配合地笑了笑，这才回答说：“她没有因为选举的事生你的气，但你知道的，她对你家那位不满意。”
“说到底还是对我不满意。但我早就没办法让她满意了。”
汽车缓缓驶入老城南的一处合院，王稔跟着王四穿过前厅，走向他奶奶起居的主屋。前厅里果然坐了不少长辈，还有年长他一些的平辈，有好几个王稔知道是直接在竞选团队中的，其他的总归也是有共同的利益绑在这个候选人身上。
他们见王稔进来，有些客气地打了招呼，还有些故意不给他眼神。王稔有点想笑，家族形象对选情的影响可大可小，万一他花点心思给他们添堵呢，比如坐实王越巍在婚姻中遭尽压迫和冷眼。
这也有点太无聊了，也太把王越巍当个犯幼稚病的工具了。
王稔走进主屋，只见他奶奶王婉梳妆齐整地坐在她的专属藤椅上，他的远房叔叔王淳新陪坐在旁边。王婉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实际上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和要坐轮椅的老太太不沾边，王稔每次见她她都容色端方、神采奕奕。她早年出过一场车祸，卧床数月后肌肉轻微萎缩，走路有些跛，因此在公开场合她总是坐着轮椅。王稔儿时还经常在她身边，没有外人的时候她日复一日地坚持康复训练，走得慢一点几乎看不出与常人有异，但她不允许自己在外有任何破绽。
“念念。”她唤了一声，向王稔伸出手。
王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喊了声“奶奶”，随后低着头对一旁的男人说：“我和奶奶说话，请叔叔先回避一下吧。”
“念念，选举不是儿戏，不是你撒撒娇就过去了。”
“我和奶奶谈完后，你关心的事就能得到解决。”
王稔音量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王婉望着他的样子，最后对侄子说：“淳新去外面招呼一下人吧，大家是为你的事聚在一块，你多露露脸才好。我和念念也有段时间没见了，想说说体己话。”
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两人，王婉开门见山道：“再喜欢演员，结婚两年也该体验够了。且不说他的职业，就是他那个个性，太容易成为你的负资产。”
王稔不想跟她多说他感情上的事，问：“你侄子的竞选，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出一个声明，说你们和平分开，声明有人会准备，你只需要离婚。”
“奶奶，您肯定看得出来，他和我的事充其量只算是一个照明灯，灯一亮，照出来的牛鬼蛇神才是你侄子竞选中的负资产。”
“在他们的宣传中当然是牛鬼蛇神。”
“即使没有王越巍这件事，只要他还把王家人作为他最大的卖点，对手就总能抓着这些点攻击他。”王稔说完又觉得他很该更客观一点，补充道，“只是传播范围的大小罢了。”
“念念，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你要走到台前。一段不幸的婚姻，不管谁是过错方，对你的形象都是损害。负心汉的故事经久不衰，逃离婚姻的故事最近也很流行，但大多数人总是更能共情一个从小县城里走出来的工薪阶层的儿子。”
“比如爷爷。”
王稔不是故意要给王婉上眼药，他就是忍不住，他怀疑王婉说那句话时更多也是想到了自己的事而非他的事。
“对，比如常晖。”王婉干脆地承认道，但她不会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一句，“茶几上有舆情监控报告，你来之前特意打出来的，你可以看看。他出轨的事刚爆出来的时候，你完全在暗处，就已经有零星的讨论在猜测你苛待他，等到你们的婚前协议被爆出来，指责他和指责你的言论已经对半开了。哪怕在这件事上你是完全的受害者，你在舆论上还是吃亏。”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大概还是要展示一个像样的家庭吧。如果那时他身边还是王越巍，现在的事会不会成为被人津津乐道的旧闻呢。
王稔觉得这个画面还是太飘渺了。
“我退休之前能干到我们图书馆采编部的主任就行了。”
“你在我面前不坦诚，没有关系。”王婉说，“但你千万不要认为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放松、可以试错。”
“我和他结婚到底错在哪儿。”
“就事论事跟你说两点。首先，他作为演员有些太成功了，适当的关注度是好的，过高的关注度就变成麻烦了。其次，这次事件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
l王稔脸色青了几分：“我可以出面配合，但是离婚的事不要再谈了，对扭转你侄子的负面舆情根本没有作用。不是说我和他离婚了，政治献金和旋转门就不存在了，就突然没人会抓住这些点攻击他了。”
王婉说：“念念，即使你再怎么跟我离心离德，我总是最看重你的。叫你来本来也不只是为了淳新的事。”
王稔低声说知道了，王婉知道他不想聊这些，倒也没有勉强，两人又生疏地说了几句闲话。
王稔临走时，王婉又问他：“你最近跟你爷爷联系了没有？”
“跟姑姑通过一次电话。”
“芹芹……你姑姑还好吧。”
“挺好的。爷爷也不年轻了，需要她在身边。”
王稔走回前厅，竟然发现王越巍也坐在那里，微笑着在跟他一个堂姑交谈。
王越巍见他进来便站了起来，但是没有挪动步子，王稔朝他身边走去，短短十几米，整个前厅突然安静了一个度，所有人的余光都落在他们的身上。
王稔瞬间便觉得有意思起来了，也笑着打招呼道：“六姑。”
“念念，你年纪还小，不会管教alpha，姑姑替你说几句。”
这个姑姑的父亲当年在大制片厂被政府强制售出院线时，以极低的价格进入了影视行业，等她接手时弘文影业已经是行业里相当有能量的发行方了。王越巍无论婚前婚见到弘文的代表都是客客气气的，刚转大荧幕的时候甚至说是殷勤备至都不为过。
王越巍此时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说：“姑姑说她有的是手段让我服帖。”
以王稔对这个姑姑的了解，她是说不出这么克制的话的。
“我建议她先在儿子身上小试牛刀。”
王稔噗嗤一声笑了，有些许故意的成分在里面：“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说弄出人命都比出轨要严重。再不管管您就没有不是凶宅的房子了。”
这位姑姑和她早年意外搞出来的儿子都是玩咖，她名下的房产先后死过两个小演员，一个是自杀，一个是心脏病突发，皆费了些钱和关系才摆平。
对面被直接顶撞有些挂不住：“念念，婉婉姑姑虽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但你毕竟是小辈。”
“我看这个王家人丁兴旺得很，只是换做其他人，常晖的门生故吏未必会买账。”
王稔说完这句话对自己产生了浓浓的厌恶感，戾气很重地环视了这个房间一眼，只觉得一刻都再待不下去了。
“走吧。”他对王越巍说。
两人一到车上，王稔就缩在副驾驶上，小小的一团，根本看不见刚才的气势。
“家里做了芋泥碗。”
“你为什么要过来？不是说了会有对你不友善的人吗？”
“要来接你。其实没什么的，我遇到过比这更不友善的。”
王稔便又转向车窗，整个人仿佛被捶扁的毛绒玩具。王越巍印象里他每次来过祖母这边都会这样，他们结婚前那次也是，王稔在长辈面前处处不落下风，但刚走出大门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下次来必须等到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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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开始彻底写一步算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