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剑拔弩张,另一个风轻云淡。
手掌之上的双眼平静如无风无云的海上蓝天。科洛尔被他抵去墙上,捂住嘴,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程烛心感觉手掌与他嘴唇接触之间有上扬弧度的颤动,在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让科洛尔发笑时,他彻底的无力了。
这个笑,将程烛心奋起怒意试图大发雷霆的声嘶力竭全然一击即溃。他眼睛里凝聚的怒意狂妄和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极端的占有欲溃堤万里。
他想问你笑什么,但喉咙像堵了一块棉花。
科洛尔握住他手腕向后一推,松开,抓他衣领再向后推。小小的休息间两三步就推到了另一面墙,科洛尔半垂着眼皮淡淡说道:“你要活在九岁多久?”
“……”
科洛尔继续平静地,慢慢地说:“你以为‘亲爱的二号车手’会激怒我?让我愤然爆发情绪然后跟你再吵一架好让这一切无论是好是坏都赶快过去?还是说,你觉得今天你的所作所为,我应该感谢你跟你抱作一团?程烛心,你不是天真你是在逃避。”
“我只是想……”程烛心越说越飘,眼神和声音,“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所以你逃避我,你也逃避你自己。”科洛尔平铺直叙,没有感情,“逃避我的现状,逃避你自己的理智,你真的是疯了你才会下午自作主张延迟进站给我让位置,给我一个领奖台。程烛心我们不是小时候那样你有什么好东西分我一点,所以我问你,你活在九岁多久了?”
逐渐迫近的科洛尔的眼睛像是剑尖指着他。不同的是,这柄剑永远不会刺过来。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脱离我?!”程烛心瞳仁颤抖,倏然这样吼道,“我知道我是车队里的得利一方!但我也不想啊!去年下半年你冷漠得像个同事,我也很难过啊!为什么人一定要边溃烂边成长啊?!桑德斯问过我到底是更想要一个世界冠军还是更想要你,我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贪得无厌!!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因为车队的制度来惩罚我!?”
“我惩罚你?!”科洛尔心痛起来,“是伊瑞森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他想要一个有能力没野心的二号车手!过去的时间里他不停测试我的服从程度,他想要把我打磨成博尔扬那样。不得不说他的运气真是无解的好,为什么他总能签到爱着一号车手的那个人去当二号车手,他以为我是服从他,事实上我在服从你!程烛心我他妈一直在为了你去放宽我的承受范围和底线!而你做了什么!你没有老老实实去坐那个我一路搀扶着走去的冠军位置,你以为是‘分享’实则是‘施舍’一样给了我一个主场领奖台!是你打破了这一切!是你在惩罚我!!”
“……什么?”
科洛尔退后一步,手掌贴在自己额头,将刘海向后抓。
他额头满满的不知是冷是热的汗。
刹那间,科洛尔不合时宜地想起博尔扬是不是也在这样撕心裂肺的争吵中对韦布斯特承认了一切。
如果是的话,他们应该更惨烈些,一如死胡同尽头的爆炸,没有生还之路。
想到这里时,科洛尔大脑缓和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希望程烛心把博尔扬的事情保密。然而再看他,好吧他人已经僵如冰雕,现下说这个可能他也听不进去。
那个冰雕是足足沉默了十多秒才逐渐融化,以及他抓的重点根本和博尔扬没有关联,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不爱我了吗?”
科洛尔适时反应过来,他在自己话里理解的“爱”不是那样。
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科洛尔摇头,现在真是一团乱麻:“没有,我没办法继续阿瑞斯的车队制度了,我只能告诉你我要离开你了。”
首先要离开这个休息间。
科洛尔目前没办法跟他待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他心里责怪程烛心吗,必然在责怪。从理智层面以及如此多年他对程烛心的了解,他确信下午的抗命让位时,程烛心没有想到怜悯施舍,还是那个源头问题,程烛心把自己禁锢在过去太久了,他仍然抱着“我分你一点实质的好处,那我们就还能维持着友好亲密的关系”这样的心态来处理他和自己之间的所有问题。
如果科洛尔也活在九岁,或许会有些作用。
于是他离开休息间关上门,试图让程烛心切身明白,他所停留的过去就像这个小房间一样只有他自己。
在此之前,科洛尔回头看着他,说:“Bye heart。”
门被关上。
休息间外的走廊空无一人,科洛尔加快脚步走开,生怕里面程烛心反应过来哪些细节追出来刨根问底。
方才那一堆话他破罐子破摔了,接连崩溃的情绪没有一丁点空间让他斟酌用词。但有一点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不经大脑说出什么违心又致命的话。
他们还远远不到相互伤害的地步,科洛尔的理智尚在,并且要说二人沦落至此的源头问题,自己不也是其中之一吗。在韦布斯特已经明确说了关于二号车手的建议“总之只要不是我们车队,有好车队就去吧”之后,他仍然点头加入了,就是还想要跟他在一起开车。
科洛尔自我矛盾,欲望和野心在对抗,那么这个过程就无比痛苦。
他快速下楼,拐去后维修通道准备自己先离开。此前一直觉得那个看不透认不清的人是程烛心,可如今事情糟糕到如此地步,自己何尝不也是看不清认不透。
看不清自己也认不透程烛心,说程烛心活在九岁,自己不也是为了那句“我要跟你一起开车”抛下脑子放下利弊签了阿瑞斯。
他一个从不设想“如果”的人走到后维修通道闸机前忽然起了个念头,如果这个一号车手是自己,程烛心会如何做?
旋即发现以他对程烛心的了解,居然完全猜测不到。
又转念一想,同样,程烛心也无法想象自己给他做二号车手之后的局面。
程烛心说他自己贪得无厌,科洛尔刷卡出闸机,自己不也是吗。想开火星车,想跟他继续当队友,以为自己的韧性足够,高看自己对爱的理解。
“科洛尔?”有人叫他。
他慌乱地回头,松一口气:“乔尼,hi。”
“你现在就走了吗?”韦布斯特打量他,感觉他状态不对劲,“你看起来有点……焦虑。”
科洛尔努力向他笑了下,左肩微耸:“就像你说的,在阿瑞斯当二号车手……”
“我明白。”韦布斯特点头,“相信我我真的明白,我可能比从前的维克多更明白。”
“谢谢。”科洛尔抿唇点头,“谢谢,不过,我暂时不需要被理解。”
“你的确不需要被理解。”韦布斯特重复并认可,“你现在需要的是选择。”
“选择?”
“不是你想的那样,”韦布斯特说,“是选择做一个有成绩的二号车手,还是做一个真正在赛道上的车手。”
这个选择博尔扬做过了,在某种意义上,韦布斯特也做了。
阿瑞斯二号车手制度人人听了胆寒恨不得退避三舍,但事实是无数车手仍然挤破头想要坐在那辆赛车里。
科洛尔的那辆赛车,全围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他还是纠结,这个选择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车手来讲并不容易。
不过他想起一个相对简单的问题:“乔尼,你知道那件事之后,是怎么想的?”
“那件?哦……我不能后悔,也不能去假象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否则就是对我家庭的不忠,所以我必须离开他一段时间。”韦布斯特接着说,“去年一年维克多在菲莱克车队开得很开心,我有看赛事转播,西班牙那一场他在TR里说‘我们被阿瑞斯fuck了’,这种轻松的话他在阿瑞斯从来没说过。”
“你为他感到开心吗?”科洛尔问。
“我为他感到骄傲,科洛尔。”韦布斯特笑起来,“你知道,脱离阿瑞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的我知道。”
科洛尔今年不在转回窗口期,明年也不在。F1车队并不是今年我在这里不开心了明年我收拾东西告辞。他身上不仅是车手合同,还有测试里程配额、商务、模拟器测试以及轮胎测试等等无数条款。贸然离队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这件事,同为正式车手的程烛心自然心知肚明。
他被丢在休息间后如空心朽木,半晌眨一下眼睛,淌一行泪,不晓得是太久没眨眼干涩导致还是别的什么。
他琢磨着刚才科洛尔说的所有话,静静坐了不知多久,电话响了无数遍消息弹了无数条。从小桌上拿来手机的第一下滑去地上,摔个结结实实。蹲下去捡手机的时候无端腿一软,自己也扑通摔了一跤。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屁股坐地上解锁手机,迅速划走一大堆连着一大堆的消息,找到一个电话拨出去。
“程先生?”接起电话的人声音很意外,“您还好吗?”
因为程烛心的声音颤抖,又在努力稳住,导致他的语气听起来凄惶。程烛心说:“我需要你们研究一份车手合同,看能否在非转会窗口期跳出,就这个赛季结束。”
对方讶然:“您…您要跳出阿瑞斯吗?!”
“不是我,是科洛尔。也不是立刻,只是着手准备。”程烛心的思绪不在状态,讲话没有过滤,自言自语,“不能是我走,如果我走,把一号车手让给他,他会恶心我一辈子。”
“伯格曼先生的合同?”对方跟他确认,“可我们没有合同参考,也没有合理的理由跟他索要合同。”
“他的跳出条件跟我合同上是一样的,先研究,找到能留在围场并离开车队的可能性,尽量降低损失,辛苦了。”程烛心说。
“好的明白,我们着手准备。”
对方是程烛心的律师团队负责人,伯格曼家族的律师团队底子不行,从他们递给伊瑞森的“合理竞争”合同就能窥见一二。他们是老伯格曼生意上的律师团队,在赛车领域无法称得上专业,程烛心更信任自己的。
一如程烛心说的那样,要是自己脱离,把这个位子让给科洛尔,那么自此以后科洛尔会见自己一次反胃一次。
事到如今这是程烛心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法,放他走,甚至推着他帮他逃走。
蒙扎之后的巴库赛道,赛前会议,两个车手之间风平浪静。
工程师在本站对AR28双车有不同程度的升级,阿塞拜疆站巴库赛道,空气温度20摄氏度上下,赛道温度基本稳定在28摄氏度,比较低。
排位赛序列是赛季中的意外惊喜,格兰隆多杆位发车,接连两个赛季没有水花的峰点石油车队在这一站双车2、3发车,位列第2的诺亚·凯伊以及第3的索格托斯。
这是昨天排位赛上三次黄旗两次红旗造成的结果。导致今天正赛发车顺位里原本常驻前排发车的只有格兰隆多,他在昨天排位赛Q3第一个飞驰圈做出了有效成绩。阿瑞斯双车第一个飞驰圈都有不同程度的赛道违规故而被取消成绩,霜翼车队更是第一个飞驰圈就被阻挡接着红旗。
P4发车是一辆沉寂两个赛季的克蒙维尔,他们旧病复发一般又是临到赛季末了终于会调车了。
P5终于看见了火星车,科洛尔·伯格曼驾驶的AR28。P6是他的队友程烛心。
P7发车的是格兰隆多的队友,托费赛特这个赛季对自己的目标是进到Q3就是赢,他状态算是越跑越好,无奈进步的速率有些慢。
P8来自菲莱克车队的佩文森,这位车手曾经席位摇摇欲坠,但领队索尼娅看中他风格稳定,情绪稳定,善于沟通,留到了今天。
P9莱恩车队的杜奥特,今年也是难得在前10看见他,小伙在发车格进座舱的时候就激动到差点掉眼泪。
P10总算是又看见一位前排常驻嘉宾,来自霜翼车队的韦布斯特。
P11是韦布斯特的现役队友安迪·多罗斯,多罗斯的身后是韦布斯特的前队友博尔扬。
本站发车轮胎一半白胎一半黄胎。白胎的车手们采用倒桩进站,第一个stint会跑比较长的里程。
程烛心是白胎起,他自己要求的,科洛尔黄胎起,也是自己的要求。巴库赛道起步到一号弯很近,而且一号弯是个直角左手弯,黄胎的优势会稍稍比白胎更好。
AR28今天给两台车带了很高的下压力,且本站升级从练习赛长距离来看尾速也是可圈可点。
到这一站,阿瑞斯的年度车队冠军基本已是囊中之物。
起步1号弯,没有人在这里过分激进,安全为上。自然也有不信邪的,5号弯的一辆逐星者试图超越一辆克蒙维尔,被挤压出赛道后失去抓地力上墙。同时第一圈韦布斯特掉了两个位置,被前队友博尔扬在首圈拿下。
程烛心和科洛尔在前方交替刷紫。
头几圈重载油之下,程烛心刷一个2分36秒213,科洛尔立刻回敬一个2分36秒075。
这个周末两人交谈寥寥,唯一的肢体触碰是正赛起跑前在P房里碰了一下拳头。程烛心在蒙扎那场的休息间里跟他决裂般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之后,两人安静得像离婚诉讼走到尾声的夫妻。
在巴库,两人起步轮胎不一样,使用了完全不同的轮胎策略,一个是激进的抢位置早进站,第二个stint稳扎稳打。另一个是第一次进站前为自己跑出窗口,出来后往前追位置。
轻载油时,两人又是他刷出全场最快,另一个立刻回敬。一个1分43秒383,另一个1分43秒312。
不过巴库也有着街道赛道的经典问题,在这里超车并不容易。在第41圈里狄费恩在TR里叫程烛心提速,程烛心手里还有余量,立刻push了一个快0.3的单圈。而另一边凯伦则是希望科洛尔保护轮胎,科洛尔在TR里的回应是:我的轮胎还可以。
“保护轮胎”是一个暗示,意思是你放缓一些车速,那么这个“放缓”的空间给了谁呢,不用问的,给他的队友。
最后14圈,程烛心白胎换黄胎,出来后开始追击。
不幸遭遇5、6号弯的黄旗,此时科洛尔已经稳在P4,5、6号弯的事故造成韦布斯特爆胎退赛,程烛心碾压过那些碳纤维碎片的时候很难受,新胎出来就遭到这样的磨损是个灾难。
不过最终他还是追到排位赛顺位,P6完赛,科洛尔在P4。
后一站来到新加坡。
程烛心还记得第一年跑F1来到新加坡的时候他跟科洛尔两个人都很紧张,因为F2没有新加坡站,而科洛尔根本就没跑过F2。
转眼几年过去,新加坡已经加入了肌肉记忆。
赛前会议仍是那样,每周末公事公办,工程师如何说,赛车手就怎么做。
车队内最近气压比较低,且伊瑞森已经连续两站没有在赛前会议上提出赛道策略,目前的所有策略都是首席工程师在决定。
首席工程师跟伊瑞森不一样,除开一二号赛车的机械部件条件不平衡,他为两人制定的策略已经趋于平衡。就像上一站用不同的策略,各跑各的,所以队内氛围十分平和。
伊瑞森不参加会议,程烛心明白,多半是伯格曼家族的律师团队在向他施压。
但关于科洛尔的合同续约情况仍没有消息,一丁点都没有透露出来,以“围场无谣言”的底层逻辑来看,他们的律师团队可能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他看得出来科洛尔想要离开,非常明显。科洛尔麻木地开车,麻木地超车,麻木地完赛。
新加坡站他们住在不同的酒店,科洛尔和父母住在一起,程烛心距离他们的酒店有3公里左右。
正赛前夜,新加坡默默下了几滴雨,很小。
程烛心鸭舌帽和口罩一个人走了3公里到他酒店楼下,楼下半条街在做宵夜。因为心绪不宁,闻着饭菜香味也毫无饿意。
他去便利店买了瓶冰的橙子汽水,很冰,连灌两大口。
便利店门口有几个人在聊天,他们嬉笑着说“刚刚有个卷发欧洲大帅哥搂着谁谁上楼去了”,那个“谁谁”是个很明显的女性英文名。程烛心讶然停下,偷偷偏了些脸想要再听一些。
他们仍在聊:“哇~好像是赛车手哦,跟赛车手会很爽吧?他们经常锻炼欸,身材肯定超棒!”
程烛心换了一只手拿汽水,因为这只手开始抖了。
他知道科洛尔的房间号,因为要在车组群里上报的。
酒店电梯需要刷卡,他没卡,只能随便蹭一个住户的楼层,然后去走安全通道。
跑上17层,站在1712门口。
敲门。
没人回应。
程烛心口罩下面的嘴唇发凉,继续敲、狠命地敲,几乎是在砸门。
还是没人回应。
倒是旁边房间的人打开门来责备他:“很晚了!”
“对不起。”程烛心说完抱歉又更大力地锤门。
终于……
科洛尔开门了,隔着安全链打量他。
口罩和鸭舌帽还是让科洛尔一眼认出他了,于是再关上门,打开安全链。
面前的人眼罩推到了额头上,穿一套浅蓝色小格纹睡衣睡裤,整个人因为睡觉被人吵醒散发着不友善的气息,皱着眉:“你在做什么?”
程烛心一步走进来,房间里开了一盏台灯,约莫是方才起床开门打开的。
除了床头柜的台灯光亮,剩余空间漆黑一片。
没有别人,靠墙放的行李箱,桌上一盒剩下些球形生菜的沙拉。
他误会了。
再回头,心虚地看着科洛尔。
对方脸上写着“你最好是有急事”的表情:“什么事?”
程烛心“呃”了两声。
科洛尔:“编。”
“……”意思是,这样子把人吵醒,你没事也得给我编个事出来。程烛心出汗了,他默默抬起手,问:“喝、喝汽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