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夜陷在泥沼般的梦境里,无数混乱的色块糅合在一起,模糊扭曲得不成样子,可他一眼就知道那是哪里。
更衣室昏暗灯光下晃动的人影,像张牙舞爪的鬼魅。肢体碰撞的闷响,愤怒的喘息,各种声音糊成一片,令人作呕。
无数道尖锐、高亢、带着恶意的嗓音,从不同方向同时刺穿这片混沌,精准地扎进他的耳膜:
“狗屁紫微星,只有脸长得好看的废物罢了!”
“永远被踩在脚下的老二!”
这些声音重叠着、交织着,在他颅内嗡嗡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突然,视野被一片黏腻的猩红淹没。与靶环那种鲜亮的红不一样,暗沉带着铁锈气,不断在他的眼前放大蔓延。
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上了他的脸颊。
一股钻心的剧痛袭来,不是来自他自己,却比他承受过的任何伤痛都更清晰地烙在神经上,那是右前臂被撕裂的、钻心的痛楚,他甚至能听到肌腱被强行穿透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哧——”
箭簇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在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血色背后,那双眼睛格外清晰。里面盛着剧痛的生理性水光,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他无法承受的、近乎怜悯的洞悉感。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诘问:“夏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没有!
沈夏夜想尖叫,喉咙却像被那双眼睛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昏暗的灯光和炽热的血浪将他反复挤压、拖拽,似乎要将他彻底撕碎。
“!!”
沈夏夜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睡衣。
窗外,北越市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他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右前臂,那里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伤口。
可梦中那被撕裂的剧痛,和那双洞悉一切、带着怜悯的眼睛,却无比真实地残留着,比现实更沉重。
自从过往被提及,他已经连续好几天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了。
恐慌和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他惊醒的瞬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沈夏夜急切地想抓住一点安全感,哪怕只是听一听熟悉的声音。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停留在“妈妈”的号码上,又迅速移开。
不能让妈妈担心。
拇指最终落在了那个置顶的名字上——袁琢。
“嘟——”
“嘟——”
回应他的,只有冗长的忙音。
他不死心,又播了第二次,第三次……依然是忙音。
手机被猛地掼在床铺上,弹跳了一下,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混合着绝望和自厌的情绪冲垮了堤坝,沈夏夜径直走向墙角立着的弓箱,粗暴地打开,从箭袋里抽出了一支箭,攥着它快步走进了浴室,然后反手锁上了门。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浴室门被打开。
沈夏夜走了出来,脸色平静得过分。他换好了运动服,然后随意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箭头,发现它有些歪了,便冷漠地将箭和纸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被揉成一团的纸巾掉落后散开,露出里面深深浅浅的几小团红色。
沈夏夜没有再看它,换好衣服径自走上了酒店的露台。
顶层的露台空阔而寂静,北越市的夜景在脚下铺陈开去,远处的灯火稀疏,与浓重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这片小天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
关海潮独自站在玻璃围挡边,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而本剧的男三号方可辛——就是进组第一天找关海潮自荐枕席被拒之门外的人——就站在他一步远的位置,面带崇拜地说些什么,即使对方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从他身上扫过,可他依旧痴痴站在那里,用一种几乎虔诚的眼神看着关海潮。
看这样子,是还没有死心。
沈夏夜脚步一顿,本想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露台上多一个人对他而言已经太多,更何况是眼前这种局面。
然而他刚有动作,背对着他的关海潮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回了头。
“沈夏夜。”关海潮叫住了他,他这一出声,站在一旁的方可辛也跟着转过头,脸上那种痴迷的神色尚未完全褪去,在看到沈夏夜的瞬间,立刻混杂进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满。
关海潮甚至没再看方可辛,只淡淡说道:“你要是还想在剧组待下去,非工作时间就别出现在我眼前。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三遍。”
方可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点残余的痴迷瞬间被惊愕和难堪取代。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在触及关海潮那毫无情绪波动的侧脸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最后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狠狠地剜了沈夏夜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他的出现而起。
沈夏夜被他瞪得莫名其妙,眉头微蹙。方可辛却已经低下头,快步从露台的另一边离开了。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关海潮这才转向沈夏夜,朝他所在的位置偏了偏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你也失眠?”
沈夏夜没有回答,沉默地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寒意,可心底的燥郁与不安却并未因此而冷却几分。沈夏夜点了根烟,薄荷的清冽气息弥漫开来,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镇定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雾,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将烟盒递向关海潮。
“我不抽。”
沈夏夜收回手:“看不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关海潮这样的人似乎总该和烟酒扯上点关系。
关海潮闻言,目光在他指间明灭的烟头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回敬:“你也看不出来。”
这么乖的一张脸,私底下居然是烟酒都来的类型。
沈夏夜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只是沉默地继续吸烟。直到那支烟燃尽,最后一点温度从指尖消散,被夜风卷走,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结似乎才稍稍平复。
“心情不好?”关海潮的声音在风声里响起,“跟男朋友吵架了?”
心情不好的原因有很多,张嘴就猜测是感情问题,挑拨的意味不要太明显。沈夏夜将烟蒂丢进垃圾箱:“我们很好。”
“很好,你大半夜一个人上来吹冷风。”
沈夏夜被这句话噎得够呛,想起刚才怎么也打不通的电话,竟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反驳或掩饰。
“他也不过就是个十八线,钱、人脉和陪伴一样都给不了你,你这恋爱谈的,图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海潮面对沈夏夜警惕的神情,将自己的欲望和兴趣摊开得明明白白:“那么没用的男人,不如把他踹了,跟我。”
这话说得过于直接,甚至轻佻,沈夏夜语气冷了下来:“我没有出轨的爱好。”
“你没有,别人也许有。”关海潮慢条斯理地开口,“毕竟距离产生的不是美,是小三。”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就怎么听怎么奇怪。
当年他跟别的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后面更是去携手开房,没戴口罩墨镜,被狗仔拍了个正清清楚楚,照片视频传得满天飞,根本无从抵赖,甚至沈夏夜进组前还能搜得到。
如今才过了五六年,就当互联网已经没有记忆了?
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异样的表情,但还是不阴不阳地刺了他一句:“关老师经验还挺丰富,不愧是过来人。”
然而关海潮脸上没有出现丝毫被戳中痛处的愠怒或尴尬,他甚至颇为无辜地摊了下手,神情坦然得令人火大:“我又没出过轨。”
沈夏夜无语得想笑,能把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练就到这种程度也是很难得。
但关海潮那句话像还是根细针扎进心里,挑破了连日来被刻意忽视的不安和猜忌,在沈夏夜原就紧绷的神经上又添上了一小根稻草。集训每次中场休息,他都要走到角落给袁琢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后来袁琢的助理用微信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嘈杂:“沈哥,袁哥他正忙呢,晚点再联系啊。”
语气敷衍,将不耐烦三个大字明晃晃地表达了出来。
晚上八点,一个名叫“圈内老鬼”的狗仔在微博投下预告,声称一小时后要曝光“某当红小生的新恋情”,一小时后,一段高清视频被准时放出,年轻高大的男人亲密地搂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腰,相携走进一家高级私人会所。
评论区一片嘲讽:
“这人谁啊不认识。”
“营销号嘴里狗都是当红的。”
“又来了,狼来了第几次了?”
但中间也夹杂着几条嗑到了的评论:
“男帅女美呀,姐姐的脸虽然打了码可是看衣着就好有气质,是我喜欢的姐狗文学!”
确实是配的,看着那段视频沈夏夜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要是那男人不是他对象,他兴许也嗑到了。
从迷你吧里拿出几瓶酒,甚至懒得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下去。酒精灼烧着喉咙,将将压下去心口那股想杀人的冲动。
说他对袁琢有多深的感情倒也没有,沈夏夜这种级别的帅哥,身边永远不缺人献殷勤,看对眼了就谈,谈腻味了就踹,从16岁处第一个对象开始,他空窗期就没超过两个月。
甩过别人也被人甩过,但被绿还是头一次。
比起伤心,不甘和愤怒更多。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疼痛和屈辱都热辣辣地涌上心头,偏偏还没法还手。
真是怎么想怎么憋屈。
沈夏夜猛地仰起头又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眼眶发红,视线开始模糊,头脑发沉,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变得不真实。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袁琢发来信息:
“夏夜,我知道你会很难过,是我对不起你,可人往高处走,我不愿意年纪轻轻就烂在家里。早点再找一个,把我忘了吧,我不值得。”
这他妈是道歉吗?
分明是挑衅。
酒意和怒意一起涌上心头,沈夏夜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走到对面敲开了关海潮的房门。
“想不想和我上床?”
让我再找一个是吗?
行啊。
那我就找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