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培训期一闪而过,最终考核那天的早上八点,所有演员齐聚训练场,陆克勋亲自监考,给本就紧张的氛围又增添了一丝压迫感。
沈夏夜免检,关海潮是优等生,第一个上前射出93环后就坐到沈夏夜的边上,特别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看别人考试。
大家这半个月训练得都挺刻苦,前面十几个人都上到了七十,场上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已经过了的人三三两两围在一块聊起了天。
沈夏夜正专注地看着场上其他人的成绩,忽然感觉肩头一沉。转头一看,关海潮不知何时睡着了,额头正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轻轻耸了耸肩:“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关海潮含糊地“嗯”了一声,但一动没动,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让我靠一会……困……”
沈夏夜想扇他,昨天晚上精神百倍的,一身牛劲都往他身上招呼,现在倒叫上困了!但想到这半个月对方几乎是玩命般的练习,以及那满手的新茧水泡,终是心软了没有动弹。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轮到方可辛上场了,他站在起射线前,目光却直直地钉在关海潮的方向。当看到那样一幅亲密又扎眼的画面时,原本还算清秀的脸骤然扭曲,眼神里翻涌的嫉妒和恨意恨不能将沈夏夜千刀万剐。
那目光太过刺人,沈夏夜感到一阵不适,仿佛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缠上。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低声道:“起来了。”
关海潮这才迷迷糊糊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场地上,教练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方可辛这才回身,动作僵硬地举弓。沈夏夜注意到他握弓的手背青筋暴起,撒放的瞬间,弓身甚至能看出明显的晃动。
“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后轨迹歪斜,远远地擦过靶纸边缘,无力地扎进了后方的草垛里。
“脱靶?”旁边有人难以置信地低呼。
“不是吧……他之前训练成绩挺稳定的啊。”
“完了,心态崩了,你看他手抖成那样。”
窃窃私语声在场地里蔓延开来,方可辛没有去看计分牌,只是死死盯着那支落在草垛里的箭。
“他训练其实没偷过懒,”关海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怎么会这样?”
“心理波动太大。”
射箭就是这样,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偏移都会造成致命的失误,更别提刚刚方可辛的手都快抖成筛子了。
“那他还有戏吗?”关海潮问。
“如果他能彻底放下前面射了多少环,不去计算自己还差多少,不再去想每一箭‘必须’射出多少环,只专注于当下这一支箭,就有机会。”沈夏夜根据自己过往的经验分析,“但一旦开始算分,想着要追回多少,就完了。”
场上的方可辛显然做不到。第二箭在巨大的压力下仓促射出,只勉强中了五环。周围的声音更多了。他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第三箭似乎调整了许久,结果却依旧是五环。
失败像滚雪球一样累积,到他射出第七箭时,计分牌上刺眼的“38”环,已经宣告了即使最后三箭全是十环,他也无法逃脱被淘汰的命运。
总导演陆克勋猛地将手里的记录本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半个月你到底是怎么训练的?!”他脸色铁青,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出去!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方可辛还维持着拉弓的姿势,一动不动。沈夏夜能看到他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那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极致的愤怒和失控。
突然!在所有人都在猜他是会崩溃离开还是跟陆克勋拼命求情时,方可辛猛地转身将箭头对准了沈夏夜——
“你去死吧!”
方可辛嘶喊出这句话的瞬间,箭离弦而去。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箭已直直射向沈夏夜的面门。沈夏夜下意识侧身闪避,而关海潮跟他同时动作,猛地将沈夏夜往旁边一带,箭矢带着风声,“嗖”地擦过关海潮的臂膀,钉入身后的椅背。
方可辛眼见此景,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彻底被焚毁殆尽:“为什么你居然护着他?!那你也去死吧!”
尾音尚未消散,第二支箭已离弦,方可辛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动作快得毫无迟疑。
箭镞的冷光划破空气,直刺关海潮,也猝然刺入沈夏夜记忆的断层。
他又被拖回那个昏暗的更衣室。在一片激烈的争吵声中,他被狠狠掼在储物柜上,冰凉的铁皮硌得背脊生疼。那个一向视他为死敌的对手面目狰狞抓起一支箭狠狠朝他扎来。他想挣扎,却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箭尖的寒光越逼越近,万念俱灰之际,一旁的许驰光猛地扑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他的身前。
“哧——”
箭簇没入血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热的液体还是溅到了他的脸上。
医生摇头叹息:
“伤得太重了,正常生活是不影响,但想要恢复原来的竞技水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好好的一个天才,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太可惜了。”
队友们窃窃私语:
“许驰光完了,沈夏夜这下可高兴了。”
“说不准他是故意的呢,全世界最恨许驰光的就是他。”
“他肯定是故意的,许驰光太可怜了,被他算计,明明可以去奥运会的。”
而许驰光还是不说话,只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夏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要——!”
嘶喊冲破喉咙,许驰光当年瞬间苍白的脸与眼前关海潮的样子重叠交错。沈夏夜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出于本能先一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旋身,用自己的背脊迎向了那道疾驰而来的冷芒。
箭矢擦着他颈侧皮肤飞过,留下一道灼热的刺痛。沈夏夜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胸腔剧烈起伏,却觉得气怎么都吸不到肺里。
“沈夏夜!”关海潮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雾蒙蒙地落到耳中。
沈夏夜视线模糊,双手胡乱地抓住关海潮伸过来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他听不清关海潮在问什么,只反复地、急促地追问,声音抖得不成句:“你……你伤到没有?胳膊有没有流血?”他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在关海潮胸前、臂膀上慌乱地摸索,试图确认那温热的躯体是否完好无损,眼底是无法聚焦的惊惧。
关海潮掌心紧紧贴住沈夏夜冰凉的脸颊,迫使他抬起视线:“看着我!沈夏夜,看着我!我在这里,我没事,箭擦过去了,我们都没事!”
此时,闻讯赶来的剧组警卫已经迅速冲上前,将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的方可辛死死按在了地上。
即使被压制,方可辛仍不甘心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关海潮,声音因极度激动而破裂嘶哑:“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我追了你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回国,好不容易等到你分手……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他们都可以,就是我不行?!关海潮——!”
他的哭嚎声回荡在乱成一团的射箭场上,显得格外刺耳而悲凉。关海潮却无暇他顾,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仍在轻微发抖的沈夏夜身上,一遍遍地低声安抚:“没事了,看着我,已经没事了,你别怕……”
方可辛最终被赶来的警察强行带走,那歇斯底里的哭嚎声渐渐远去。现场乱作一团,陆克勋强压着怒火维持秩序,导演组和部分目击演员都被叫去配合警方初步了解情况。
关海潮全程紧跟在沈夏夜身边,婉拒了其他人代劳的提议,陪着惊魂未定的沈夏夜去临时医务点处理脖子上的血痕。
冰凉的消毒棉签触碰到颈侧破皮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沈夏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一直站在他身侧、手虚扶在他肩后的关海潮,手指便下意识地收紧。整个过程沈夏夜都垂着眼,异常沉默,却比出声喊疼更让人揪心。
从医务点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酒店。关海潮始终跟在沈夏夜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略显僵直的背影,眉头微蹙。
到了房门口,沈夏夜刷开房门,关海潮很自然地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夏夜停下脚步,声音低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下了逐客令。
关海潮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未能完全敛去的惊悸,语气温和却坚持:“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他向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我就在房间里坐着,保证不说话,不打扰你。你只当我是空气就行,好吗?”
沈夏夜抬眼,对上关海潮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
关海潮不愿意走,沈夏夜不愿意让他留,两个人微妙地僵持在玄关处,空气仿佛凝滞。沈夏夜垂着眼,避开关海潮的视线,周身笼罩着一层拒绝沟通的屏障。关海潮看着他颈侧那道刺眼的红痕,以及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关海潮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程海宇。
“喂?”关海潮接起电话,目光仍锁在沈夏夜身上。
“哥,警察在方可辛家发现了很多东西,你最好过来一趟。”
关海潮眉头蹙起:“很重要吗?”
“很重要,”程海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跟沈夏夜……还有我哥都有关。”
关海潮眼神骤然一凝,下意识地看向沈夏夜,沈夏夜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沈夏夜,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先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他上前一步叮嘱道,“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沈夏夜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关海潮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快步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沈夏夜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没去洗漱,甚至连外套都没脱,步履沉重地走到床边,几乎是直直地瘫倒下去。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过度消耗如同冰冷的海浪,瞬间将他吞没。
颈侧伤口隐隐作痛,与记忆中更衣室里弥漫的消毒水味、箭簇没入血肉的闷响、那些尖锐的窃窃私语、以及许驰光那双静默却如同拷问的眼睛……无数混乱的碎片在心中疯狂翻搅。大脑像是要保护他忘记这一切,他的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没有光亮的黑暗,昏睡过去。
小光,你原谅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