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海潮一路风驰电掣赶到警局，心头那股因沈夏夜状态而起的焦灼与不安，混合着对程海宇电话里提及内容的疑虑，让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接待他的是北越刑侦支队的老熟人，副队长赵峰。几年前关海潮拍一部刑侦剧，为了贴近角色，在队里跟班体验了小一个月，就是跟着赵峰。两人年纪相仿，脾气也算投契，那段时间处得不错，之后也没断了联系。
“来了？”赵峰面色凝重，没多寒暄，直接引着他进到一间小会议室，打开投影仪，幕布上立刻显现出拍摄于方可辛公寓内部的照片。当第一张全景照片出现时，尽管已有准备，关海潮的呼吸还是骤然一窒。
那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贴满了无数张照片。而所有的照片，主角都只有一个人——他，关海潮。
照片的时间跨度长得令人心惊。有他在韩国当练习生、刚出道时青涩的舞台照和后台合影；有他所在组合鼎盛时期，世界各地巡演的官方宣传照和粉丝拍的高清图；有他回国发展后，参演各类影视剧的剧照、发布会现场图；更有大量明显是偷拍的生活照——他在机场廊桥行走的背影，他私下与朋友聚餐时谈笑的瞬间，他甚至一个人戴着口罩帽子在街头便利店买东西的侧影……从他十六岁到如今三十一岁，整整十五年的时光，被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浓缩在了这面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墙上。
照片的排列并非完全杂乱无章，似乎带着某种跟踪记录般的时序，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从娱乐报道上剪下来的文字，以及用红色记号笔写下的、扭曲的注脚。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照片墙中央镶嵌着一块老旧的黑板。
那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两张被放大打印出来的人像照片，被粗糙地钉在上面。
钉住照片的，不是普通的图钉，而是长长的、闪着寒光的铁钉，不偏不倚，狠狠钉穿了照片中两个人的眉心位置。
其中一张是程鸥，另一张，是沈夏夜。
照片似乎是《穿杨》剧组的试妆照，沈夏夜眼神坚毅，带着几分天才自有的倨傲。此刻，他的面容却被那根铁钉彻底破坏，钉孔周围，照片纸碎裂翘起。
这还不够。
两张被钉穿的照片上，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用锋利刀具狠狠划开的裂口，尤其是面部，几乎被划得稀烂，难以辨认原本的容貌。而在这破损不堪的照片之上，被人用大量暗红色的液体泼洒、涂抹，那粘稠的红色顺着划痕和钉孔流淌下来，在黑板上留下蜿蜒的痕迹，看上去鲜血淋漓，极为可怖，充满了强烈的怨恨和毁灭欲。
关海潮死死盯着黑板上沈夏夜那张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照片，记忆被拽回很多年前，他还在韩国活动，和程鸥住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他们结束通告回家，发现公寓门锁被撬，家里一片狼藉。但奇怪的是，遭殃的只有程鸥的东西：他的衣服被剪烂，吉他琴弦被全部割断，合照里他的脸被抠掉，私人物品被砸得粉碎……
而属于关海潮的一切，却完好无损，甚至被小心翼翼地整理过，一尘不染地放置在原位。
那场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关海潮又惊又怒，第一反应是程鸥的极端黑粉所为，公司不肯给他们搬家，所以关海潮有好一阵子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睛，总要确认程鸥在身边才能安心，甚至会在他半夜起身时惊醒，下意识地将人护住。
他还记得当时程鸥脸色苍白，却难掩得意，他说：“这肯定你的粉丝干的，他们恨我，恨我占有了你。”
彼时只有十七八岁的关海潮根本无法理解，甚至觉得程鸥想多了，人怎么可能因为爱一个人，就对另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产生这么强烈极端的恨呢。
程鸥当时只是说，你不懂。
如今时隔多年，面对着方可辛家中这面触目惊心的照片墙，尤其是黑板上那两颗钉进程鸥和沈夏夜眉心的铁钉，关海潮才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透彻地明白了，当年程鸥是对的。
喜欢，在某些极端扭曲的心里，真的可以滋生出如此具象化又歇斯底里的恨。他们恨所有被他们视为“占有”了偶像的人，恨不能将其除之而后快。
当年的程鸥是，如今的沈夏夜，更是。
这认知让他通体生寒，想到今天箭矢擦过对方颈侧的惊险，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所以我也不兜圈子。海潮你也看到了，方可辛不是一般的粉丝，按照现在饭圈的话讲，他算是你的……‘梦男’。”赵峰操作着遥控器，切换着不同角度的照片，同时介绍他们初步调查到的关于方可辛的生平。
“方可辛，26岁。根据我们走访其家人和调取的资料显示，他大约在13岁，也就是你还在韩国活动时期，就对你产生了极度狂热的迷恋。”
赵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种迷恋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他初中时，曾偷了家里一大笔钱，试图通过非法途径偷渡到韩国，只为看你当时所在组合的一场演唱会。事情败露后，他被家人狠狠教训了一顿，但据他家人说，他并没有丝毫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之后，他的人生目标似乎就完全围绕着你展开。他努力学习，报考了电影学院，目的很明确——进入你所在的圈子，接近你。他确实也一步步做到了，从跑龙套开始，到能接到一些有台词的角色，直到这次……他费尽心思，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才挤进了《穿杨》剧组。”
幕布上切换到了一张《穿杨》早期的演员拟定名单照片，赵峰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你看这里，最初，方可辛被定下的角色是‘商羽’。”
关海潮瞳孔微缩，他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但后来，剧组经过综合评估，认为沈夏夜无论是形象、气质，还是射箭的专业水准，都更贴合这个角色。所以，方可辛被替换了下来，只能屈居男三号。”赵峰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推测，这对于苦心积虑想要接近你、甚至可能抱有其他期待的方可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根据他的口供，在剧组培训期间，他试图与你发展超越同事的关系，遭到了你明确且毫不留情的拒绝。紧接着，他察觉到了你与沈夏夜之间关系越走越近。”
“新仇旧恨叠加——他梦寐以求的角色被沈夏夜取代，他渴望接近的你被沈夏夜夺走，而最终，在考核中失败，面临被逐出剧组的结局，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赵峰总结道，语气沉重，“所以，在极度的嫉妒、怨恨和绝望之下，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试图把让他痛苦的沈夏夜和你一起除掉。”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投影仪散热扇轻微的嗡鸣。关海潮看着幕布上那面承载了十五年扭曲执念的照片墙，只觉得一阵阵后怕。他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为沈夏夜。如果不是今天沈夏夜反应够快，如果不是那支箭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沈夏夜怎么敢用他的身体，去挡那支可能会废掉他、甚至要命的箭？
他关海潮从一穷二白摸爬滚打至今，尝尽了人情冷暖。当年无人问津时，谁都可以踩他一脚，压榨他，无视他。如今功成名就，身边围绕的尽是趋炎附势之徒，绞尽脑汁想从他这里套取好处。他早已习惯了利益的交换，习惯了在虚情假意中周旋，习惯了付出就必须得到回报的生存法则。
保护别人是他的常态，因为他拥有得多，随手给出的东西就值得别人感激涕零。可被人保护，尤其是被一个比自己小了九岁的小屁孩，用这种不顾自身安危的方式保护——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难道沈夏夜对他并不仅仅是剧组里的逢场作戏，或是对他如今地位的某种图谋，而是……
爱上他了？
想到这个词时，关海潮马上开始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们相识不过半个月，滚到一张床上才一周多，沈夏夜从前男友无数，他哪来的自信觉得沈夏夜会在这短短半个月内就爱上他呢？
可沈夏夜到底为什么要替他挡？
仅是剧组夫妻的关系，完全不值得做到这一步。
“……海潮？”赵峰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走神。
关海潮抬起眼，眸色已经恢复成一贯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刹那的震动从未发生。
“方可辛会判几年？”
“根据我们以往处理类似案件的经验，以及本案的恶劣程度，十年以上是跑不掉的。”赵峰回答得严谨，“当然，最终要看法庭的判决。”
“知道了。”关海潮点了点头，站起身，“赵队，辛苦你们了。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
“我送你。”赵峰也跟着起身，将关海潮一路送到警局门口，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进办公区，就听到几个年轻警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我还是没想通，那个方可辛对关海潮痴恋成狂，恨不能把他身边所有人都铲除，你们看那黑板钉的，程鸥，沈夏夜……怎么没有他前妻姜柔呢？那可是合法有证，明媒正娶还生了小孩的，怎么反而没事？”
“对啊，按理说这种正宫身份不是更招恨吗？”
“会不会是忘了？或者还没来得及？”
赵峰眉头一拧，沉着脸走过去：“都闲得没事干了是吧？手上的案子都结了吗？在这儿瞎猜什么！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年轻警员立刻噤声，缩着脖子散开了。赵峰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关海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没有立刻开走。程海宇默契地上前，俯身靠近降下的车窗。
“你找两个靠得住的人，从今天开始暗中保护沈夏夜。”关海潮凝视着挡风玻璃外渐沉的暮色，“不准打扰他的正常生活，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程海宇立即应下，“要保护他到什么时候？”
关海潮伸手按下车窗键。在玻璃缓缓升起的间隙，他吐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
“永远。”
车窗彻底闭合，引擎骤然轰鸣，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猩红的弧线，转眼便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