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夜晚。
梧桐叶纹丝不动，像是被热空气焊死在枝头。射箭队宿舍楼的廊灯底下，蚊虫撞出细密的噼啪声。闷热窒息的天气里，人和人稍微离得近一点都嫌烦，可青涩的大男孩依依不舍地拉着沈夏夜的手，怎么都不愿意松开。
“夏夜，你能答应跟我在一起，我，我真高兴。”
那是沈夏夜的第一个男友，游泳队的，阳光健气，还没成年已经有了可观的粉丝群体，赛场上的拽王一个，现在在他面前却露出一口白牙，嘴角险些咧到耳朵根去，看起来傻得冒泡。
沈夏夜觉得此情此景自己也应该感到幸福，所以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配合着表演了会你侬我侬，沈夏夜说：“你快回去吧，马上要门禁了。”
“哎。”男孩还是傻笑着，“明天训练结束我来接你。”
没有看着他走，沈夏夜率先上了楼。
宿舍门开着，许驰光从沙发上站起来，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他已经等了多久。
“夏夜，我想跟你谈谈。”
“好啊。”沈夏夜走到他面前，很轻松地问，“想谈什么？”
“马上要比赛了，你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许驰光的声音穿过嗡嗡响的灯管和闷热的空气，落进沈夏夜的耳朵里，“会影响训练的。”
“瞧你说的，”沈夏夜端起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我们什么时候没有比赛，现在不谈难道等七老八十了再谈吗？”
可少年人到底沉不住气，忍了又忍，心底那些不甘和酸意还是从他努力筑好的堤坝中，硬凿出一条空子钻了出来：“反正我再怎么练，结果都是一样的。”
客厅那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有什么东西被闷在灯管里出不来，一直在那里挣扎。
“千年老二么。”
许驰光往前迈了一步，拖鞋的橡胶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那一步迈得很急，又因为沈夏夜悲哀的眼神而不得不停在了原地。
“夏夜，你是不是非常恨我。”
“我恨你干什么。有你在这个队里，是所有人的福气。教练不用愁，队友不用怕，队里永远有一个人顶着，永远有一个金牌等着去拿。”沈夏夜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因为这些话早就在心头不知道盘桓过多少次，“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有什么资格恨你。”
头顶老旧的灯管开始忽明忽暗，沈夏夜站在原地，任由光与暗交替落在两人之间。
“我只是痛苦，小光。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喜欢射箭了，拿起箭就痛苦。我痛苦既做不到光明正大地打败你，又做不到坦坦荡荡地祝福你。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自己是个阴暗的失败者，一个心胸狭窄的废物。”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灯正好暗下去，沈夏夜几乎以为是黑暗替他说出来的。等到光线重新落回他身上，那些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他也就索性由着它去。
“晚安。灯管我明天去报修。”
灯又灭了，再亮起，沈夏夜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四面八方只有虚无混沌，和一种让人耳膜发胀的死寂。
然后第一支箭来了。
沈夏夜没有看见它是从哪里来的，只听见空气被撕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无数支，从头顶，从脚下，从那些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涌出来，破空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朝着他铺天盖地射过来。
沈夏夜没有躲，他看着那些箭头越来越近，甚至能数清楚每一支箭尾羽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像比赛时靶纸上那些永远逃不脱的环数。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万箭穿心的命运。
可下一秒，他被猛地撞倒在地，一股力量死死压在他的身上，然后他听见噗嗤，噗嗤，一声接一声，感受到无数温热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
再睁开眼，世界已经变成了红色，那些液体从挡在他身前的许驰光身上喷出来，把整个虚无都染成鲜红的一片。
血不断从许驰光嘴角涌出来，把要说的话冲得断断续续，但沈夏夜还是听见了。
他问他——
“夏夜，现在你满意了吗？”
沈夏夜猛地睁开眼睛，入眼依然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明明梦已经醒了，可那窒息感依然如影随形，那些箭，那些血，和许驰光的眼睛像是从梦里爬了出来，压在他的心口怎么都不肯走。
熟悉的自厌再一次席卷全身，沈夏夜下意识要下床去找箭袋，刚支起身子，就有一个人坐到了他的旁边：“你醒了？”
是关海潮的声音。
“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夏夜想回答他，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见人久久没回答，关海潮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怎么出这么多汗，我去给你拿毛巾。”
“别。”沈夏夜终于说出了声，他凭感觉紧紧抓住了关海潮的胳膊，“你别走。”
关海潮停住了，几秒后又坐回他的身边：“你怎么了？”
沈夏夜没有回答，顺着他的胳膊向上摸去，最后终于摸到了关海潮的脸。
他把手收回来，换成自己的脸贴上去。
吻住关海潮的时候，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又复杂的香味，那股香味涌进沈夏夜的鼻腔，把那些血腥的气味一点点挤出去，让他终于能把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关海潮愣了一下。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用力，沈夏夜的嘴唇死死压在他的嘴唇上，连呼吸都顾不上换。关海潮的肩膀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往后撤了撤，手掌抵住沈夏夜的肩膀，力气不大，但足够把两个人分开一点距离。
“你到底怎么了？”
沈夏夜没有说话，关海潮听到他的呼吸，很重，很乱，一下一下扑在自己的脸上。然后那只手又摸了过来，攀上他的后颈，嘴唇再一次贴了上来。
关海潮不肯张嘴，沈夏夜的状态太不对劲，怎么看现在都不是个做爱的好时机，于是他咬紧了牙关，任由沈夏夜的嘴唇在自己嘴唇上磨蹭。
然后他听见沈夏夜喉间溢出了一声呜咽，夹在换气的间隙里漏出来。沈夏夜的嘴唇依然贴着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像是在求他。
“关海潮，你亲我。”
这一声让关海潮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冰块泡进温水里，不知不觉就化了个边儿。
他叹了口气，终于张开嘴，把那两片发抖的嘴唇接住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