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驰光的右臂永久性损伤,医生说是严重的神经和肌腱损伤,伤到了根本,想要恢复之前的竞技水平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沈夏夜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他只记得那个下午,诊室的门开着一道缝,他看见许驰光坐在里面,背对着他,一向挺直的脊背在医生下了论断之后塌了下去。
“小光拿命救我。”他顿了顿,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可我看见他受伤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缓了好久,沈夏夜才终于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剜出来的,“我是不是,又能拿冠军了。”
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问关海潮:“你说,我还配当运动员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十几年弓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我连人都不配当。”
国家队给许驰光找了最好的医生,北京的,上海的,还托人问了国外的专家,可所有人得出的结论都一样——永久性损伤,无法恢复。
沈夏夜想退役,想陪许驰光看病,更想去找那个罪魁祸首一箭扎穿他的胳膊,让他也尝尝被毁掉是什么滋味。
可他一样都做不到。
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马上备战奥运了,队里需要你撑着。小光已经这样了,你不能也垮了。”
他想,那好吧,他撑着。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连“撑着”这件事,他都没做到。
最开始是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支箭,就是血,就是许驰光惨白的脸色和塌下去的脊梁。后来是吃不下,嚼着嚼着就想吐,胃里翻涌着往上顶。队医给他开了安眠药,开了胃药,开了各种维生素,说你是运动员,身体是本钱,得撑住。
他撑着,撑着训练,撑着吃饭,撑着睡觉,撑着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切正常。
可一站到赛场上,那些撑住的东西就全碎了。
世锦赛之后的第一场公开赛,他站在起射线前,举起弓,瞄准,然后眼前开始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晃动。他放下弓,深呼吸,再举起来,手指开始发抖,抖得握不住弓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他扔下弓,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教练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可下一次,还是一样。
再下一次,还是一样。
眩晕,呕吐,手抖。平时训练什么问题都没有,只要站到赛场上,一到瞄准的那个瞬间就这样。
队里找了心理医生,说他这是应激障碍,赛场触发了他的创伤反应,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可奥运会不等人。
他试过硬撑着上场,告诉自己没事的,可以的,箭射出去就好了。可箭还没射出去,手已经开始抖。那几场队内循环赛,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到最后,教练已经不让他参加合练了。
那届奥运会,国家队最终没敢让他上场。
到最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了男子团体止步16强的新闻。
他知道都是因为自己,如果他忍住了脾气,许驰光不会受伤;如果他能正常一点,能再多撑一段时间,结果可能就不一样。全队四年的努力,无数人的期待,近在咫尺的冠军,最后变成惨淡的十六强,全都是因为他。
也就是那段时间,自残变得越来越频繁。
他已经习惯了,疼一下,就清醒一点;血渗出来,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好像松开一点。那些疤痕层层叠叠,旧的还没好透,新的又添上去。
他以为没人会发现,训练穿长裤,洗澡躲着人,伤口都藏在裤管底下。
可有一次他下手重了点,训练时,旁边人一声惊呼:“夏夜,你的腿——!”
他低头,看见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训练馆的地板上。
后来,队里批准了他的退役申请。那一年,他十八岁。
那段漫长的过去,沈夏夜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很久,有时候又忽然冒出几句。关海潮只是听着,手还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人托我打听神经修复的医生,是不是你?”
沈夏夜愣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可能是吧。”他说,“我记不清问过多少人了。”
退役之后,整整一年,他什么也没干,就是找人。北京的专家问过了,上海的专家问过了,有人说德国有个医生专攻这个,他就去德国。有人说美国有个医院做过类似的案例,他就去美国。
后来,终于打听到一个国外的医生有过相似伤情成功修复的案例,他托人把资料递过去,又托国家队出面联系。
再后来,许驰光去了国外治疗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右臂恢复了九成。
沈夏夜没敢去看他,只是在那个消息传回来的晚上一个人对着墙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吃了一顿早饭,两屉包子,一碗粥,吃得很干净。
那是他那么久以来,第一次好好吃饭。
然后,他开始想自己的事。
毕竟拿过世界冠军,国家会安排他上学的事,可他没去,觉得没有脸。
有个之前对接过的广告商找他,说你长得那么好,要不要考虑进娱乐圈?考个电影学院,转型当演员,现在很多运动员都走这条路。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报了个艺考培训机构。
突击学了半年表演就考上了,拍了几部戏,演了几个角色,在镜头前笑着,说着剧本里的台词,演着别人的人生。
这时候他会很感谢射箭是一个冷门运动,冷门到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许驰光的人替他挡了一箭。
他一直粉饰太平地过日子,那些念头,那些不能原谅自己的瞬间,那些在深夜涌上来又被他死死按下去的黑暗,他以为只要不说,不想,它们就会慢慢烂在肚子里,变成一块不会疼的疤。
全新的环境让他曾经一度都以为自己好了,甚至还有勇气接下了《穿杨》。
直到今天许驰光说,夏夜,我想见你一面。他终于不得不再次直面自己的丑陋和无能。
“我配吗?”
三个字,问得很轻,像是问关海潮,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许驰光。
“他拿命救我,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冠军,我这三年一次都没去看过他。我算什么哥哥,算什么朋友?”
关海潮把手从沈夏夜后背上移开,然后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夏,君子论迹不论心。谁都是有阴暗面的,你没必要拿圣人的标准苛责自己。”
沈夏夜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慢慢地塌了下去。
“许驰光受伤是加害者的错,不是你的错。小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受伤,应激,退役,这些没有一件是你选的。可替他找医生,让他重新拿起弓,这是你选的,你选的是对的。”
沈夏夜的眼眶忽然开始发酸,酸得他不得不垂下眼睛。
“你没去看他,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你不敢。可不敢不是错,人都有不敢的事。”
关海潮的手掌往上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现在他叫你去见他,你就去。把你的愧疚当面说清楚,把那些你觉得自己丑陋的念头,也摊开来让他看。”关海潮顿了一下,“他要是恨你,你就受着,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他要是不恨你——”
“那你就别再躲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