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的另一端,领奖台静静坐落在那里。它不过是一组高低错落的冰冷台阶,可一旦灯光亮起,掌声雷动,它便瞬间化身为荣耀的圣坛。所有人争得头破血流,不惜拿命去换,只为了登上最高的那级台阶,在那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他们管那叫胜利。
沈夏夜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驰光决定学射箭的那一天。那一天他拿了U12的冠军,亲朋好友都在现场为他道贺,10岁的许驰光拉着他的手,一向严肃的小脸上全是崇拜和向往。他说,夏夜,我也要学射箭,将来我们要一起站上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
彼时他们还年少,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几年后沈夏夜才懂,那句“一起”有多重。重到后来他们站在决赛场的两端沉默地厮杀,箭靶和人心中间好像都隔了一道天堑,他才终于明白了竞技体育的残酷。
最高领奖台是冠军的登神殿,失败者的乱葬岗。那个小小的台子,从来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立。
“你去打听过我的事了吧。”沈夏夜收回视线,终于开口。
关海潮生怕又刺伤了他,斟酌着开口:“教练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狄狄逑怔栗、
沈夏夜听着这个评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等看清的时候,只剩下一丝苦涩还挂在嘴角。
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那三年里出了两个。而天才,原来也分三六九等。
既生瑜,何生亮啊。
沈夏夜知道关海潮那句“你算救过我一次”是在故意放低姿态,好让他接得住这份关心。可也许真的是独自背负这些太累了,在这个凌晨,在这黑漆漆的、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体育馆里,他终于想找个人说一说。
“我和小光是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小两岁,从小就安静,也没什么朋友。但我们父母关系好,我也就一直当他的哥哥。”
小时候的许驰光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他去哪里,许驰光就跟到哪里;他玩什么,许驰光就站在旁边看;他不高兴了,许驰光就默默地陪着他,也不问为什么。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弟弟大概会一直这样跟着他。
“8岁我开始学射箭,大大小小的比赛,我一场都没输过。每个人都夸我是天才,说我是奥运冠军的苗子。那时候我真的坚信,男子反曲弓的历史就应该由我书写。”
而这些年少的荣光,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在15岁许驰光也打进国家队里后,戛然而止。
从天之骄子沦为千年老二,冠军的领奖台,他再没站上去过。
有时候是全程被压制,有时候是领先被反超。一次两次,他告诉自己,是运气。五次十次,他咬着牙想,是不够努力。
于是他每天练十六个小时,练到胳膊发抖也不肯放弓,练到视线模糊也不肯眨眼。教练让他休息,他不听。队医说他再这样下去会废掉,他不管。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拼命,总能赢回来。
可是十次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他终于只能承认,在绝对的天赋面前,他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后面再跟许驰光在赛场相遇,还未战,心已经先灰了。
“我知道有他在对国家队是好事,我也知道功成不必在我,即使站不上最高领奖台,我也应该从一而终履行运动员的使命,奋战到最后一刻。”
“但我就是做不到。”
这几个字落下来,带着那些年所有的溃败。
“我开始讨厌射箭,也讨厌他。我想要是当初没学射箭就好了,要是有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许驰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就好了。”
可他怎么能这么对待许驰光,那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弟弟啊。
为了压制那种恶意,沈夏夜开始自残。那年他16岁。
关海潮想起那些藏在裤裤管底下,层层叠叠新旧交织的疤痕,抬起手,落在沈夏夜的后背上。
17岁,他和许驰光一起站上了世锦赛的冠军领奖台。
反曲弓男子团体金牌,终结了二十几年世锦赛零金的尴尬局面,真真正正书写了属于他们的奇迹。
领奖台上的灯光很亮,沈夏夜站在中间,左边是许驰光,右边是国家队的另一个队友。国歌奏响的那一刻,沈夏夜终于又久违地感到幸福。他想,能这样下去也很好,等明年,他们也会这样并肩站在奥运会的冠军领奖台上。那一刻,沈夏夜几乎要与自己和解了。
可这种幸福只持续了短短十五分钟。
更衣室的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沈夏夜正弯腰解鞋带。
他还穿着那身湿透的队服,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那块金牌挂在储物柜的把手上,晃悠悠地转着,反射着更衣室惨白的灯光。
拿了银牌的那几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沈夏夜认识——决赛最后一轮,被他压了两环下去。此刻那张脸上挂着汗,眼神却淬了毒,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阴阳怪气的。
“运气不错。”他用英语说,咬字很重,“一次而已,别太当回事。”
更衣室里静了一瞬,国家队的领队皱着眉站起来,伸手示意队员们别动。另一个队友已经攥紧了拳头,被许驰光按住手腕。
没人理他,可那人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也是,对你们来说确实值得庆祝。”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沈夏夜身上,定住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蓄谋已久的快意。
“毕竟有的人,这辈子也就只能靠团体赛摸一摸金牌了。”
沈夏夜的手顿在鞋带上。
“千年老二。”那人换成中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把刀,就等着这一刻捅过来,“这回终于不用拿银牌了,开心坏了吧?”
更衣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沈夏夜直起身,对上那双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教练,声音很远。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是队友,力气很轻。他看见许驰光转过身来,嘴唇翕动,好像在说,夏夜,别理他。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听不得那个词,千年老二,那是一根刺,从他十五岁那年扎进去,到现在都没有拔出来。它长在肉里,长在骨头缝里,长在每一次他站在起射线前、看见旁边许驰光那张脸时的心灰意冷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原来没有,它一直在那儿,随便一个人来碰一下,就搅动模糊的血肉,痛得他想要发疯。
“那也赢了你们这群废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尖锐。
“我告诉你们,这个领奖台你们不止今天站不上去,下次,以后,永远,都别再想站上去。千年老二么,我让你们也好好尝尝,那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那个人的脸色骤变,下一瞬,更衣室里炸开了。
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身体撞上储物柜的咣当声,有人喊叫,有人拉架,有人被绊倒在地。沈夏夜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他只记得眼前是晃动的人影,耳边是混乱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血腥和疯狂的愤怒。
储物柜的门被撞开又撞上,金牌从挂钩上掉下来,落在地上,不知道被谁的脚踢到了角落里。
然后他看见一道寒光,那个人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支箭,握在手里,朝着他狠狠扎过来。
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躲,来不及挡,甚至来不及害怕。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斜刺里冲过来,挡在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支箭。
“小光!!!”
沈夏夜听见自己的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看见那支箭扎进许驰光的右臂,看见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队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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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只讲了一半,下章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