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早就挂断了,可沈夏夜还双目紧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翻涌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关海潮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夏夜猛地睁开眼睛,疾步向墙角走去。
墙角里放着箭袋。
关海潮心道不好:“小夏!”他几步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沈夏夜,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迈一步。
沈夏夜拼命挣起来,胳膊在他怀里扭动,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放开我,关海潮你放开我——”
关海潮没松手,咬着牙把人整个翻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然后重新将他狠狠按进怀里。
沈夏夜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急又烫,整个人还在发抖。关海潮分不清这颤抖里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不能松手。他把手臂收紧,再收紧,像要从万丈深渊边把人捞回来。
“关海潮。”沈夏夜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肩上,关海潮退开一点,想看看他的脸。
下一秒,沈夏夜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混乱的,急切的,像那天晚上一样。甚至比那次更糟,那晚他眼底尚且还有挣扎求生的光,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空洞洞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关海潮没有回应,他硬着心肠任由沈夏夜贴着,任由那个吻在自己唇上辗转、颤抖、溃不成军。然后抬起手轻轻扣住沈夏夜的肩,把他推开了一点。
“小夏,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沈夏夜的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泪,嘴唇微张着喘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不能一直这样逃,等这东西烂在你心里,夜夜折磨得你睡不着的时候,就晚了。”
沈夏夜垂着头站在那里,肩膀还在细细地抖,关海潮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重新揽进怀里,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帮他一点一点把那些乱掉的呼吸找回来。
很久之后,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才低声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透透气,心情会好一点。”
时隔一个半月,关海潮再次凌晨开车上了街。
一个半月前的凌晨,沈夏夜在前车里向他摆手挑衅,当时关海潮没有看到他模样,都能想象到那张脸上一定都是得意和张狂。
一个半月后的现在,沈夏夜缩在他的副驾驶里,神情恹恹地望着窗外。
想到他们的初见,关海潮有一瞬间的晃神。
居然才一个半月。可居然已经一个半月了。
《穿杨》的拍摄周期是三个月,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相处也只剩下短短一个半月。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关海潮压下思绪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从上车起,沈夏夜就一直沉默着,像一株蔫了的植物缩在角落。
可副驾驶上的人却动了动:“体育中心。”
“好。”关海潮转动方向盘,没有问为什么是那里,沈夏夜也没有解释,车子稳稳朝体育中心的方向驶去。
凌晨的体育中心空空荡荡,二十四小时开放的门大敞着,灯却没开几盏,整个场馆像一只沉睡的巨兽伏在夜色里。
两个人随便在观众席找了排椅子坐下,椅面冰凉,整个场馆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关海潮侧过身,伸手帮沈夏夜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沈夏夜没动,任由他摆弄,过了会才开口:“你不怕被人拍到?”
“那就承认恋情,然后退休。”关海潮故意说得轻飘飘的,“我们找个小岛过日子,马德拉怎么样?我一直想去看看那里的月桂森林。”
沈夏夜只是望着底下的赛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坐在那里,不接话,也不看他。
关海潮并未强求沈夏夜现在就向他袒露一切。他收回视线,也望向远处的赛场:“记不记得我说我以前就见过你?”
“你十四岁世青赛夺冠的那一天,我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这,看着场上的你披国旗。”
“嗯。”提到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沈夏夜的心防终于松动了些许,“我知道,你说过。”
“但你肯定不知道,”关海潮说,“看到你夺冠之后,我才下了要回国的决心。”
那段记忆对关海潮而言其实很清晰,那年他二十三岁,已经被前公司高强度压榨了七年。七年里他没有一个完整的休息日,没有一顿饭是按时吃的,没有一天晚上不是在凌晨两三点才回到宿舍。
他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的空壳,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工作训练,闭上眼睛还在想着明天的工作和训练。那段时间关海潮一直在纠结,是该继续忍受,还是放弃一切回国,抑或是找个楼跳下去一了百了。
某个难得的休息日,程鸥说要“放松一下”,硬拽着他去看一场他毫无兴趣的射箭比赛。他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运动员一轮一轮地射箭,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回去还能补一觉。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十四岁的沈夏夜个子已经很高了,穿着红色的比赛服,张扬又热烈。
决赛局是他和主场选手对决,那是赛前最被看好的少年天才,每射出一箭全场都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而沈夏夜在另一端的靶位上,像一座孤岛。
整个场馆成千上万的人,除了同样国籍的关海潮,没人希望他赢,也没人觉得他会赢。
可他真的一箭一箭,将比分拉得越来越大。观众席开始发出嘘声,一波高过一波,但那个少年像什么都没听见,抬手、放箭,一点不知道紧张和压力为何物。
最后一箭,少年松手,箭正中靶心。绝杀。
关海潮到现在还记得那一瞬间沈夏夜转过身来的样子——高举着弓,眼神亮得惊人,嘴角咧开的笑容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骄傲与意气风发,像是对所有的人说:看我不爽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我赢了。
关海潮坐在观众席喧嚣的叫骂声里,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在那一刻,心上摇摆不定的天平被投进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砝码,指引着他的命运向着一端极速倾斜。
他想,这个小孩都能顶着压力做到没人觉得可能的事,他为什么不可以。
不就是回国从零开始吗,那就从零开始。
他应该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行尸走肉。
就这样,他抛弃了一切回国投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舍了半条命,一点一点挣到了如今的局面。
那是关海潮一生中最不后悔的一个选择。
“所以小夏,你算救过我一次。”现在三十一岁的关海潮看着二十二岁的沈夏夜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给我一个回报的机会好不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跟你一起想想办法。”
说完,关海潮没有再催促,安安静静坐在沈夏夜身旁等待着。
像一座山在等一场雨停,像当年那个坐在看台上的二十三岁的自己在等一个少年射出最后一箭——相信他会回头,相信他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