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一声,沈夏夜低头看了一眼,是昨天设的提醒事项。
“我一点要看比赛,会比较晚。”他跟关海潮说,“我回自己屋吧,免得影响你休息。”
关海潮目光还落在剧本上,语气很随意:“没事,早上睡多了,现在不困。”
沈夏夜“哦”了一声,也没再推辞,随手从果盘里捞了个橘子,刚捏在手里掂了掂,又听关海潮开了口:“正好看看你的小光。”
话音还没落地,那颗橘子已经朝着关海潮的面门飞过去了。
“有没有意思啊你。”
关海潮不紧不慢将剧本横过来轻轻一挡——
“啪。”
橘子撞在封面上,像是没料到攻势会被中途拦截,心不甘情不愿地往下坠,关海潮伸手,稳稳当当把它接在了掌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连目光都没从剧本上移开过。
沈夏夜:“……”
好气。
关海潮把剧本合上放到一边,拿起橘子将它剥皮抽筋,然后伸手,把剥好的橘子递还给沈夏夜。
“哼。”沈夏夜夺过橘子尝了一瓣,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酸。”
“酸就别吃了,给我。”关海潮拿回橘子自己尝了一瓣,甜美的汁水顿时充盈在唇齿间,“不酸啊。”
“怎么不酸了,”沈夏夜故意嗅了嗅,“你没闻见吗,满屋子都是酸味。”
关海潮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那你鼻子还挺灵的。”
凌晨一点,决赛准时开场。
屏幕里,许驰光和对手站在比赛场上。屏幕外,沈夏夜猛吸了一口美式冰咖,差点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你也提提神?”他将咖啡递给关海潮。
“不用。”
“你倒是挺能熬夜的。”他困得都连打好几个哈切了,关海潮这个老年人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比赛开始了。对手先出手,第一箭稳稳扎进靶心。镜头切到许驰光,他走上起射线,举弓,拉弦,瞄准——
就在他将放未放的那一瞬间,观众席里忽然闪了一下。一道绿色的激光从某个角落里射出来,不偏不倚照在他眼睛上。许驰光的眼睛本能地眯起来,手偏移了毫厘之距,但弓已拉满,那一瞬间的恍惚已经来不及收回。
七环。
“草。”沈夏夜整个人坐直了,“多少年了还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
关海潮的目光从电视移到他脸上:“你也遇到过?”
沈夏夜冷哼一声:“家常便饭了,比这更脏的都有呢。”
出师不利,但许驰光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没有焦躁,没有懊恼,甚至没有往观众席多看一眼。他低头调整了一下弓弦,再抬起头时,第二箭,十环。第三箭,还是十环,把已经注定的失败硬是扳成了27:27的平局。
关海潮原本只是随意看着,但当许驰光一箭一箭追回来,那种不动声色的稳让他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还挺沉得住气。”他开口说。
沈夏夜的目光没离开屏幕,声音却轻下来:“因为他是最好的运动员。”
比赛还在进行。许驰光强,但对手作为一号种子也不会弱。两个人像是在拉锯,你一箭我一箭,谁也不让谁。几局过后,比分竟被撕咬成了5:5。
“决金箭。”沈夏夜喃喃自语。
关海潮接《穿杨》之后补了不少射箭知识,知道平局之后要加赛定胜负——两个人各射一箭,环数高者赢,环数相同就看谁更靠近靶心。多少年的训练,多少场比赛的积累,最后都寄托在这一箭上,压力可想而知。
场馆里安静下来,连解说员都压低了声音。
镜头切到许驰光,他站在那调整护指,眉眼间一片沉静。明明才二十岁,站在决赛场上却已经有了大将之风,他就像一棵挺拔的松柏,任狂风暴雨袭来,枝干依旧笔直,纹丝不动。
对手先出手,镜头拉得很近,能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汗。箭离弦,破空,扎进靶心偏下一点的位置。
九环。
随着许驰光搭弓瞄准,关海潮感觉到手腕上一紧,低头看去,是沈夏夜的手忽然攥了上来。他的手凉得厉害,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盯着电视不停念叨:“十环十环十环……”
关海潮不禁失笑:“你自己比赛的时候也没见紧张成这样。”
沈夏夜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一样,这场比赛对小光太重要了,他等了多久才等来这一天,受过多少罪才重新站到这里。但他太紧张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关海潮没再问,只是把那只凉透的手握紧了些,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慢慢地暖着。
许驰光的手指搭在弦上,停顿了一秒,两秒——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松手。
箭矢划破空气,拖着所有人的目光,直直飞向靶心。
然后稳稳扎进去。
“十环!”解说员的声音炸开,几乎破音,现场爆发出雷鸣般欢呼声。许驰光放下弓,朝观众席微微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许驰光放下弓的那一刻,沈夏夜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毫无预兆,不像上次在片场只是偷偷的一滴,这一次是成串地往下滚。他松开攥着关海潮手腕的手,抬起来捂住自己的脸,想要把那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全都挡回去。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怎么止都止不住。
顶住了所有人都说“他再也回不去了”的压力,熬过了那些暗无天日的康复期,许驰光终于可以去奥运会了,终于能回到那个四年前就该站上的竞技场。
沈夏夜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那些说不出来的话,那些堵在喉咙口的东西,那些压了太久的愧疚和心疼,好像都变成眼泪,从那个怎么也堵不住的缺口里,一股脑地涌出来。
就在这时,沈夏夜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光。
意料之外的越洋电话让沈夏夜愣在当场,退役之后,这是许驰光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有点吵,隐约能听见人声和广播,应该是赛后混采区的声音:“夏夜,你在看我的比赛吗?”
沈夏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太久没这样说话了,两个人都有些生疏。他张了张嘴,用力咽了一下才挤出两个字:“看了。”
“我可以去奥运会了。”许驰光说。
“嗯。”沈夏夜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他偏过头,不想让关海潮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声音却已经哑了:“祝贺你。”
“封闭训练前我有三天假,我去北越找你。”隔着几万公里的距离和白天黑夜的时差,许驰光的声音稳稳传回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里:“夏夜,我想见你一面。”
沈夏夜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和越洋电话里微弱的电流音。
许驰光没有催他,也没有挂断,安静地等着。
终于,沈夏夜给出了他的回答:“你不要来。”
沈夏夜闭上眼,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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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要讲到小沈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