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夜到了录制现场,才发现关海潮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落空——导演和制片都很好说话,嘉宾也相处得来。
其中还有两个是认识的,一个是林予澈,上部剧的男主,他们对手戏不多,但片场休息时偶尔会坐在一起抽烟,算是说得上话的交情。
还有一个是黎昕,他比沈夏夜大四岁,两年前刚入行那会儿在一个剧组,那时候黎昕还是个龙套配角,被同公司艺人欺负到在楼道里自己给自己化妆,沈夏夜看不过去,冲过去将那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来跟黎昕就成了朋友。
中场休息的时候,沈夏夜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可林予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手机,黎昕也是一个人闷着,手里攥着瓶水,半天没喝一口。
见他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沈夏夜便收回脚,没再去打扰。
节目组给每个人都设计了高光,沈夏夜的自然是射箭——五十米外,隔着一个西瓜,射中黄心。
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甚至还有余裕站在起射线上的时候分神想了一些不相干的画面,比如临走前那晚关海潮的欲说还休。
他拉弓,松手。箭穿过西瓜的正中心,稳稳扎在靶心上。
现场炸开一片惊呼,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冲他竖大拇指。沈夏夜笑了笑,把弓放下,没觉得有多高兴。
节目的强度确实大,每天从早录到晚,跑的跳的射的一样不落。沈夏夜几乎每天回酒店都是精疲力尽,洗完澡倒在床上,眼皮沉得睁不开。
关海潮只在第一天问他拍摄顺不顺利,沈夏夜第二天睡醒才看到,回了一个“挺好”,关海潮就没再发。
对话框就此安静下去,沈夏夜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将它隐藏。
最后一天拍摄结束,有人撺掇着出去聚一聚。都是年轻演员,爱凑热闹,但胃口不一,最后兵分三路——一路去吃饭,一路去喝酒,一路去唱K。
沈夏夜选了喝酒,他的酒搭子正是林予澈和黎昕。
清吧是林予澈选的,在一条巷子深处,拐了两道弯才找到门。里面灯光昏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服务员把他们领进包厢,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全被隔断了。包厢很大,三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呈U型围着矮桌,沙发靠背很高,人陷进去便被裹住,是个很适合喝酒说话的地方。
三人各自坐了,酒刚上来,沈夏夜还没来得及端起杯子,旁边的黎昕已经仰头干了,林予澈也不遑多让,第二杯刚倒上,他拿起来又是半杯下去。
两个人话也不说,就是闷头喝,一杯接着一杯,像是跟酒有仇似的。
沈夏夜看傻了,端着手里那杯半天没动。
“……你们俩悠着点。”他忍不住开口,“这是酒,不是水。”
没人理他。
黎昕又倒了一杯,林予澈也是,手都没抖一下。
正常的朋友看到这一幕,哪怕是出于礼貌也要关心一句你怎么了,但他们不行。这行干久了,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沈夏夜心里门清,万一问出点什么不该问的,回头被有心人听了去,添油加醋往外一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只能坐在那儿,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很快把自己喝到了半醉。
/狄狄逑怔栗、
包厢里安静,只有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的声音。
独自喝空一整瓶威士忌后,林予澈应该是彻底失去理智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拍,“啪”一声脆响,震得沈夏夜一个激灵。
/狄狄逑怔栗、
“你们说对金主动了真情是不是真的很蠢?”
沈夏夜恨不得去捂他的嘴,这种爆炸性发言是可以放在台面上说的吗,还是跟两个并不交心的人??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经过听到。但林予澈完全没有这种觉悟,扒开沈夏夜的手,声音反而更高了。
“我真傻,真的。”他端着酒杯,眼神已经发直了,“本来只是想捞一票就走,这种事儿圈里还少吗,各取所需罢了。可他太好了,太温柔了,我要什么他都肯给,我过生日那天,他那么忙,还愿意来陪我吃饭……”
“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林予澈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低哑下去,“真的把心给出去,结果呢?一点预兆没有,就把我给甩了。”
沈夏夜坐在靠门那侧的沙发里,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出神。酒里浮着两块冰,其中一块正在缓慢融化,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冰块中间蔓延开。
“我后来不甘心啊。”林予澈眼眶红透了,灯光照进去,亮晶晶的一片,“悄悄跑去看他,可他身边早就有了新人,对那个人也是一样的温柔,没过两个月,那个人也被换了。”
“原来他对我好——”林予澈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是顺手的事,我一点都不特别。”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沈夏夜看着他,黎昕也看着他,两个人目光里都带着同情。不同的是,沈夏夜还升起了一点点物伤其类的恍惚和悲哀。
原来只是顺手的事。
手指贴在杯壁上,凉意从指尖一点一点渗进来。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一声轻响,沈夏夜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过一遍,又蹭了一遍。
林予澈醉醺醺地抬起头,看看沈夏夜,又看看黎昕,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晃了几个来回。
“不对啊。”他拿手指点了点桌面,“我都说了,你们俩也得说,不然不够意思。”
沈夏夜没立刻接话,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道,顺着他的指腹往下滑,凉丝丝的。他想起那个晚上,关海潮的拇指也是这样蹭过他的手腕。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我跟你差不多。”
林予澈震惊:“你也被包养啦?”
“不是。”沈夏夜解释,“剧组夫妻。”
“哦。”林予澈点点头,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说,“剧组夫妻啊……那玩意儿我知道,玩的就是到时间就一拍两散,动真感情就没意思了。”
沈夏夜低下头,手指还搭在杯沿上。
“是啊。”他说,声音低下去,“动真感情就没意思了。”
冰块又融化了一点,沈夏夜看着那道裂纹越裂越开,终于彻底断开,一小块冰从主体上脱落,很快就沉下去,坠入琥珀色的酒液深处,几秒钟的工夫,便融化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