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程海宇来给关海潮送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合同,他用指纹开了锁,在门推开的瞬间瞳孔地震,还以为进错了家门。
客厅原来那张深灰色的沙发换成了月光白的,落地窗前多了一把双人位的秋千摇椅,藤编的椅身,姜橙色的坐垫,正对着窗外平南的城市天际线。深灰色的窗帘也换成了浅色系的,透光不透人,风一吹,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不仅如此,这屋里还多了很多以关海潮的性格绝对不会买的东西——沙发上一整排的鹅黄抱枕、茶几上的Switch和一打游戏卡、电视柜上摆的动漫手办和几盆肥嘟嘟的多肉,后面还挂了一幅数字油画,而且画的居然是……萨摩耶??
一切的一切,都跟原来的黑白灰调性格格不入。固然屋里有了人气儿是好事,可是一夕之间审美突变也未免太过惊悚。
不过很快程海宇就发现,最让人惊悚的不是这些,而是客厅里凭空出现的那个背影。
因为厌恶,所以熟悉,熟悉到只是一个背影,程海宇就认出了那是谁。
沈夏夜靠着沙发盘腿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灰色睡衣,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没念叨几句忽然狂躁地把笔往茶几上一摔,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一顿猛揉,把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鸡窝后,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哦,原来茶几上还多了一个烟灰缸。
程海宇完全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这个人,明明三个月前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现在他又坐在这里,穿着他哥的睡衣,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侵他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沈夏夜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从纸页间抬起头来吐出一口烟,屁股挪都不挪一下:“你来找关海潮?”
程海宇被他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刺激得不轻,牙关咬紧了一瞬,还没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关海潮从健身室里走出来,刚练完一组动作,黑色背心被汗浸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肌肉的轮廓。他一只手拿着毛巾擦脖子上的汗,看见程海宇语气如常地招呼了一声:“小宇来了?”
程海宇心里一阵阵的火没处发:都三个月了,他哥怎么又把这个小狐狸精给弄了回来!
关海潮注意到了程海宇复杂的神色,他将毛巾搭在肩上:“去屋里说。”转身往书房走,经过沈夏夜身边时顺手把他的鸡窝给理了理顺,“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沈夏夜正低头翻书,嘟囔了一句“别弄我头发”,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程海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手里的文件袋几乎要被他捏烂。
进到书房,程海宇把合同往桌上一搁,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俩不是散伙了吗?是不是他缠着你不放?”他语速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我去把他赶走。”
关海潮没急着接话,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翻,确认了几处关键条款,才抬起头来:“是我去金海把他找回来的,我俩正式交往了。小宇,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以后对他的态度要放尊重一点。”
他的语气平和,但程海宇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通知。回想起关海潮之前对他出言不逊的警告,程海宇明白,关海潮对他的纵容是有底线的,之前那次还可以说是做做样子,但现在是真的将沈夏夜也纳进了他的底线之内。
把那些不甘心的话硬憋回去,程海宇攥紧了拳头:“我知道了。”
在合同上签完自己的名字,关海潮靠在椅背上,半晌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该回韩国了。”
程海宇愣了一下,这确实也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之一。马上八月了,程鸥的生日在八月中旬,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去陪程鸥待上一段时间。八年了,关海潮从不过问这件事,他不问“你什么时候走”,也没有一次问过“他最近怎么样”,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程海宇以为关海潮早就忘了。
原来他还记得。
程海宇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是该高兴的,毕竟关海潮还记得程鸥的生日;可此刻关海潮的家里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他允许那个人穿着他的睡衣坐在他的地板上抽烟,这份“记得”,好像也失去了曾经所期盼的意义。
“是。”他说。
关海潮没再多说什么,跟以前每一次一样嘱咐他:“玩得开心点,不用着急回来。”
“我知道了,哥。”
把程海宇送走,关海潮回到客厅。沈夏夜还坐在地毯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盘着腿弓着背,盯着书猛猛看。面前这一页书已经被荧光笔画满了重点,侧边页上贴了不下二十张便签,空白处还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
他们新拍的这部剧叫《心证》,按照刑侦剧的经典设定,每个刑警队长身边都有一个貌美如花的高知老婆,他是刑警队长,沈夏夜自然就是貌美如花的高知老婆——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
这种角色的台词通常有大段大段的专业术语台词,有些段落甚至长达两分钟,背不下来不行,背下来了说不自然也不行,非要下苦工把知识吃透,练到张口就来、像呼吸一样本能才行。这几天沈夏夜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背词,现在也是,眉头拧着,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刚背下来的某一段,正在反复巩固,连关海潮站在身后都没发现。
关海潮没出声打扰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轻手轻脚地搁沈夏夜手边,转身回了健身房。
貌美如花的高知老婆都那么努力了,他这个刑警队长也得在进组之前把自己练得再结实点才行。
沈夏夜把最后一段术语在嘴里来回嚼了十几遍,确认不会再卡壳,才把书合上往茶几上一丢,甩了甩脑袋撑着沙发站起来,胳膊腿都坐僵了,关节一活动嘎巴嘎巴响。他原地蹦了两下,又转了转脖子,听见颈椎发出一声脆响,才趿拉着拖鞋往健身室走。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拳风破空的声响。沈夏夜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关海潮正对着沙袋练拳,他的脚步很轻,移动灵活,出拳时整个身体都在发力,从脚底到腰胯到肩膀到拳头,力量像一根鞭子一样甩出去,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沙袋剧烈地晃了一下,又被他一个低扫腿踢回去,铁链哗啦啦地摇晃。
沈夏夜靠在门框上,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关海潮的侧脸在汗水的浸润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眉骨上,每一次出拳下颌线都绷紧,汗水顺着那道利落的弧线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要落不落地挂着。他的手臂同样覆着一层汗,随着出拳的动作,肌肉绷紧又松开,青筋从小臂一路蜿蜒到手背,拳峰上包着的绷带被汗浸湿了,颜色深了一块。整个人像一头猎豹,每一寸肌肉都在蓄势待发,随时可以扑出去撕碎猎物。
人怎么能强壮性感成这样,打起拳来都像一头漂亮的猛兽。
而这样的男人居然是他对象,他可吃得太好了。
关海潮练完一组,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见沈夏夜站在门口:“背完了?”
“嗯。”沈夏夜走过去,将关海潮按在卧推凳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指尖轻轻抹过他的下巴,把那滴要落不落的汗接住了。
关海潮顺势托住他的腰,气息还没完全平稳:“怎么了?”
“想亲你。”
“我身上都是汗,脏。”
沈夏夜才不管这个,说亲就亲,两只手捧住关海潮的脸,把那张被汗浸湿的脸固定住,然后凑上去,嘴唇贴住他的嘴唇。关海潮的唇上也有汗,咸的,涩的,混着一点沐浴露残留的淡香。沈夏夜含住他的下唇,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把那层薄薄的咸味卷进嘴里。
接吻完,沈夏夜还坐在关海潮腿上,他伸手拨了一下关海潮额前湿透的碎发,忽然问了一句:“你有这身手,当初去平南怎么会给人端盘子啊?”
关海潮一只手还搭在沈夏夜腰侧:“那时候我还不会武术。”
“嗯?”沈夏夜从他怀里直起身,有点难以置信,“我看你以前跟队友的综艺上,他们不是说你是从小学武术的吗?”
“那只是人设,实际上是到韩国之后公司要求的,他们觉得中国人都该会功夫,上节目大家都想看这个,所以要求我们都去学。”
沈夏夜没想到居然是这样:“那你学了多久啊。”
“三个多月。”
沈夏夜倒抽了一口凉气。武术都是童子功,从十六七岁再开始练,无论是筋骨的柔韧度、肌肉的记忆力还是身体的协调性,全都跟不上。别人从五岁开始压腿、下腰、扎马步,十年磨一剑,关海潮要在三个月里从零基础练到能上台表演的程度,那根本不是在学,是在拿命搏。
那时候关海潮还是个孩子啊……他一个外国人,受伤了会有人在旁边问他疼不疼吗,有人帮他揉开淤青的肌肉吗,有人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吗?
光是想象十六七岁的他是怎么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承受语言不通的惶恐和孤独,沈夏夜就觉得心口发酸。
“你真的吃了好多苦……”
看着沈夏夜眼中不加掩饰的心疼,关海潮的第一反应是不适应,他想去推推沈夏夜让他从自己身上起来,可莫名其妙地,多年前那根断掉的小臂骨居然开始隐隐作痛。
三个月零基础学武术确实只能拿命搏,受伤也是家常便饭,小臂有一次被棍子砸到,当时就疼得钻心,晚上回去后更是红肿得吓人,但没钱治,只能忍着,忍了一两个月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医院,发现是骨折,骨头已经自己长上了,但是长歪了,只能打断重接。
而这只不过是他那些年所承受的冰山一角。
他把沈夏夜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小臂上早已愈合的骨缝处,但终究还是没有把那些年的狼狈翻出来给旁人看,只是揉了揉沈夏夜的头发:
“没事,都过去了。”